从此她发现,她以后的每次回国就好像是专为着折磨家人的--她以后又多次回国。她的那 家跨国投资公司和中国有生意,她作为公司的一个部门主管每年都要出差,北京、巴黎、多 伦多、东京……她是一定要在出差的间隙偷空儿回家看看的,她不再要求尹小跳开着出版社 的车去北京接她,她高声地指责过这是腐败。她把自己弄得没了退路,就求助于陈在。陈在 有车,尹小帆愿意让陈在去北京接她。她在精打细算这方面比尹小跳强百倍,她决不打算自 己花钱租车由北京回福安。
或者,这其中还有别的原因。在美国,她每次和尹小跳通完电话之后差不多总要给陈在也打 一个。不能说这是她在监视尹小跳和陈在的行踪揣测他们的亲密程度,也没什么目的,就是 聊聊天。她希望在中国的日子里,有那么几个小时是她和陈在单独在一起,比如从北京至福 安的路上。
陈在开车接过尹小帆两次。在高速公路上,尹小帆还要求试着开了一会儿车。她说她不敢在 中国开车,上中学时自行车骑得特好,现在连自行车也不敢骑了,她主要是适应不了这么多 人,人一多她就心慌。她的车技实在是漂亮,她那修长的涂着漆光深玫瑰色指甲油的双手果 断而又自如地搭在方向盘上特别迷人。她不时腾出手来撩一撩落到耳前的长发--她也留起 了长发。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手势,她讲话的节奏,控制声音的分寸,偶尔偏头观察陈在时 的神情,都透着那么一股子见过世面的美国劲儿。她随随便便地问陈在说,你觉得我这人怎 么样?陈在说聪明能干,好。她又随随便便地问道,比我姐呢?陈在扭头看着车窗外边笑而不 答。或许他觉得尹小帆的这种提问是幼稚的,因为幼稚,就显出了强人所难。他的笑而不答 再次给了尹小帆一个信号:她看出了尹小跳在陈在心中的分量,尹小跳是不能随便被提及的 ,他不打算拿她作为聊天的资料。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男人,尹小帆想,她猜不透他,他的 内心并不像他的外表那么随和。平心而论尹小帆也并没有喜欢上陈在,她却有一种模模糊糊 的要让他喜欢上她的意思,她愿意让特别喜欢尹小跳的男人更喜欢她,她不明白这是她要与 尹小跳一争高低还是她的恶作剧心理。
有一次回国她在尹小跳新分到的房子里住了几天,她喜欢她姐姐的新房子和房间里的家具。 她逐一询问着家具的价钱和出处,都是中国造,中国真是什么都有啊,而且便宜。她分明记 得八十年代初中国人还拿塑料袋当宝贝呢,很多人家都舍不得扔掉包装商品的塑料袋,洗净 晾干之后攒起来留着再用。仅仅几年的工夫谁还希罕塑料袋啊,塑料袋已经成为白色污染成 了公害。纸才是好东西,只是中国还达不到像美国那样,把包装袋全换成纸制品。有一次她 在尹小跳家看电视,福安电视台的新闻,这儿的市长正号召市民丢弃塑料袋时稍稍费那么点 儿心:把袋子挽个结再扔,为了环境保护,为了那成千上万的小口袋不再满天飞舞落上树梢 落进动物园珍稀动物们的食料盆,很多动物就是因为吞食了这些袋子而丧生。尹小帆是个不 关心政治和时局的人,她却通过这样一些细节了解到了中国的进步,虽然那个市长连普通话 也说不好,并且还是黑牙根儿。他还不知道洗牙吧,很多衣冠楚楚的官员们牙齿都很脏。
中国的进步,福安的变化使尹小帆几乎没有兴致再对尹小跳讲述美国的优越。前不久戴维的 父母庆祝金婚,邀请孩子们去南美的厄瓜多尔度假,他们租了一条大游船,二十几口人在船 上玩了一个星期。她给尹小跳讲厄瓜多尔,尹小跳就给她讲耶路撒冷。尹小跳近些年频频出 国,也让尹小帆既羡慕又吃惊。她无法指责尹小跳的出国是黑暗是腐败,她的出国都和业务 有关,或是和国外的出版社合作出书,或是参加国际性的出版会议。每到一地她都忘不了给 尹小帆买些小东西,虽然她知道尹小帆并不缺少这些小东西。这只是她以往的一个习惯,她 对这个越来越跟她别扭的尹小帆有一种颠扑不破的惦念。她积攒着这些小东西,待尹小帆从 美国回来时拿给她看。她尤其喜欢在特拉维夫买的一条意大利三色金的绳形手链,还有在香 港的玛莎百货公司买的一顶英国"圣米高"牌子的亚麻遮阳帽。尹小跳果然特别喜欢。她喜 欢着,又有几丝怅惘:她曾经以为这种事会颠倒一下的,这些高品位的精致的好东西原是该 由她为她的家人带回来的,只有她才能从国外带回来这些他们买不着见不到的好东西。如今 这一切却都用不着了,她去美国的意义究竟又在哪儿呢?为什么她一定要和美国人在一起生 活?
她不允许自己这样想,这种含有失败感的怀疑不应该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就在这时发现了 尹小跳的卫生间里,淋浴器喷头的出水量太小。她怀疑出水量这么小的喷头根本就冲不净她 的头发,还有水质,她抱怨福安的水质太硬对长发尤其不利,她凑到尹小跳眼前抖着她那头 宝贵的长发说你摸摸你摸摸,在美国我的头发根本就不是这种感觉。对了,美国的水好,美 国家里还有专洗桑拿的小木屋,水量永远是充足的--她终于找到了可以拿来贬斥中国的理 由。尹小跳不情愿地摸摸尹小帆的头发说我觉得你这头发洗得不错,我什么也觉不出来。尹 小帆马上说你能觉出什么来呀你老在这么一个地方呆着。尹小跳说我是老在这么一个地方呆 着,这儿是我的家我不在这儿呆着在哪儿呆着?你也不过就是换了个地方呆着罢了。
争吵便再一次开始了,双方都显得很不冷静。也许尹小跳应该做些让步的,尹小帆毕竟是她 的客人。可是她却有点儿狭隘地斤斤计较起来,她觉得尹小帆类似这样的挑剔简直是有点儿 不知好歹。尹小帆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那种不能让人说不好的人,问题是我说你不好了 吗我说的是水!尹小跳说水从来就是这样的水,你回国之前怎么没带上点儿水质软化剂呀, 或者干脆像英国女王来中国那样,带足她自己的专用水--可惜你还不是女王,你少在这儿 给我摆谱儿!尹小帆说我摆谱儿?是你的虚荣心受不了了吧?你不就是刚当了个出版社的副社 长吗,想让我唯唯诺诺地像你那些同事下级那样围着你转吧,别忘了你是怎么进的出版社。 如果不是唐菲替你卖身,你不是还在中学里吃着粉笔末儿教书呢吗!你们这都是些什么乱七 八糟的关系啊想起来我就恶心!
恶心你就出去!尹小跳说。
出去就出去!尹小帆收拾了东西当真出去了。
此后的一年里她们不通消息。尹亦寻和章妩埋怨尹小跳不该和尹小帆唇枪舌剑,当尹小帆和 尹小跳发生争吵时他们总是站在尹小帆一边的,"让着她"是他们不变的原则。他们从来不 认为尹小跳和尹小帆已是两个成年人,两个成年人需要互相控制情绪和互相的尊重。而他们 却总是说"让着她让着她让着她",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呀!尹小跳不言不语地望着她的父母 ,内心充满一种莫名的悲哀。
尹亦寻就给尹小帆打越洋电话。他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说,小帆你怎么也不给家里来电话 呀我们都很想你。尹小帆就说为什么非得我给你们打电话呢,你们主动给我打一个电话就那 么难?尹亦寻说从前你说过的,美国电话费便宜呀。尹小帆说便宜也是钱,再说你们过的也 不是缺钱的日子,连电话费都舍不得花还说想我……尹小跳听见了这次的电话,尹小帆如此 地顶撞尹亦寻使她又难过又解气,让事实说话吧,让事实来改变一下父亲母亲那"让着她让 着她"的原则。
她还要怎么做才能叫做"让着她"呢?她气愤。但她就像尹亦寻对待章妩一样,有时候会在 最怨恨她的时刻生出最深厚的内疚。那真是一种无可名状的内疚之情,没有因果关系也不依 照合理的逻辑,总之她内疚了,她终于给尹小帆打了电话。她告诉她,她要去美国开个会, 尹小帆那时在美国吗?她很想在美国和她见面。
她们在美国见了面。会议结束后她从明尼阿波利斯飞到了芝加哥。初冬的天气,大风的芝加 哥,却是醒脑清神的风啊,把人吹得彻骨的冰冷又彻骨的精神。密执安湖区那满地炫目的金 黄色落叶给尹小跳留下了难忘的印象,那不是些枯干的落叶,也不是凋零,不在人的脚下吱 嘎作响,因为叶子们片片都很柔软,闪耀着富有弹性的细润的光泽,像绸缎,像无声的狂欢 。
尹小帆对尹小跳表示了出乎她意料的热情,她是想要弥补一年前她那赌气的离开吧,当她远 离了中国,回味她拽给尹小跳的那些令人伤心的话,她一定也有过瞬间的不安。她热烈地拥 抱她的姐姐,当她们回到家里,尹小跳拿出尹小帆故意扔在国内不带走的意大利三色金的手 链和"圣米高"遮阳帽时,尹小帆哭了,尹小跳也哭了。眼泪在这时是真实的,眼泪冲开了 一些她们心中新的和旧的疙疙瘩瘩。尹小帆带尹小跳参观她的房子,并指给她她的房间。猫 也出现了,这只被叫做白山羊的大白猫憨头笨脑地直在尹小跳跟前打滚儿。它是在欢迎尹小 跳,而尹小跳是不喜欢猫的,况且它正在脱毛。但她觉得她应该让尹小帆高兴,就假装喜欢 地伸手在白山羊下巴颏儿底下挠了两把。她知道尹小帆也是不喜欢猫的,但是戴维喜欢,戴 维的喜欢也应该是尹小帆的喜欢,尹小帆于是就无条件地喜欢。
尹小跳在芝加哥只有两天时间,然后她还要去得克萨斯州的奥斯汀呆几天,她告诉尹小帆说 是一个朋友请她去的。两天太短了尹小帆说,但不管怎样她们毕竟有两天在一起的时间啊。 尹小帆为此向公司请了两天假,她到处跟人说她的姐姐来了她要请假,儿时的情感似乎又回 来了,她对尹小跳仍然有着一种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的思念。
她带尹小跳逛街,在梅赛斯百货公司她们互相给对方买东西。尹小跳送她一件长风衣,她送 尹小跳一只皮包,她们又为章妩和尹亦寻买了一些东西。尹小帆不像尹小跳那么爱逛商店, 逛起来那么废寝忘食那么耐烦,为了陪着尹小跳她付出了极大的耐心。逛累了她们就去咖啡 店坐着,喝点儿什么吃点儿什么。她们一块儿去店里的洗手间,一个美国女人憋得要死要活 一冲进来就放了一个那么嘹亮的大屁,尹小跳和尹小帆实在忍不住相视一笑。尹小帆说在美 国这种粗俗的人多着呢,尹小跳说咱们这么议论她肯定能听见。尹小帆说我向你保证她不懂 中文。互相听不懂语言其实也挺方便--你当面臭骂他没准儿他还以为你夸他呢。她们俩又 一块儿笑起来。
她和尹小跳在湖边典雅的歌德街上散步,路过一间花店她走进去,一定要给尹小跳买一枝雪 白的百合让尹小跳拿在手里。尹小跳觉得有点儿做作,但尹小帆的心意还是让她心里热乎乎 的。她拿着清香四溢的百合走在歌德街上,一条毛发蓬乱的小狗从她们身边跑过去,狗的主 人是个整洁清瘦的老太太。奇怪的是那小狗一边跑一边不断地回头,惹得尹小跳和尹小帆就 也不断地看它。尹小帆说姐,我觉得这狗长得特像高尔基。她这比喻实在是出人意料,尹小 跳怎么也想象不出一只小狗的脸如何会与高尔基相像。然而实在是像。就像是为了叫她们确 认一下它和那名人的相像,它又回了一下头。尹小跳就忍不住大笑起来,她弯着腰,笑得几 乎蹲在了地上。手中的百合差点儿叫她给揉皱了,尹小帆拉她拐进了一家名叫"大碗"的餐 馆。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她们彼此都记着这次的散步:她们在歌德街上碰见了"高尔基"。
晚上戴维下班回来,三人一块儿去吃日本料理。流水样的时间啊流水样的安排,看上去一切 都不错。很晚很晚尹小帆还在尹小跳房间里和她说话,很久很久她们没有什么私房话可讲了 ,这晚尹小帆先讲起了私房话:她的一两个短暂的情人。尹小跳就也讲起了那个邀她去得克 萨斯的朋友麦克。
这朋友是个男的呀,尹小帆说。
是个男的,尹小跳说。我们在一次会上认识的,他的中文很好,在那次会上为我的论文发言 做翻译。现在他在北京大学进修中文。
你喜欢他吗?尹小帆说。
尹小跳不说话。
那他肯定喜欢你。尹小帆说。
他太小了,比我小七岁呢他懂什么呀。尹小跳说。
尹小帆说,在这儿,能被比你小七岁的男人爱上是让人羡慕的。姐,我真的很羡慕你,而且 没想到你这么……风流。
尹小跳说我风流?我什么也没做啊。
尹小帆说他……麦克头发什么颜色眼睛什么颜色,你有照片吗?
尹小跳说我没照片,不过你可以和他通个电话,试一试他的中文,正好我也要告诉他我的航 班,他说过要去机场接我。
她们就去给麦克打电话。都觉得有点儿要背着戴维,她们选择了这电话要在厨房打。尹小跳 和麦克通了话,寒暄几句就在电话里介绍了尹小帆:一个中国人有那么好的英文,一个美国 人有那么好的中文,他们通通话不是很有意思吗。于是尹小帆接过话筒开始和麦克讲话。
她坚持用英文和麦克交谈,一句中文也不讲。话筒里的麦克一定在称赞她的英文了,尹小跳 看见她得意地笑着。她笑着,长篇大套地讲着英文,不顾尹小跳就在身边--也许就因为尹 小跳在她身边,她才执意要用英文隔离开尹小跳和他们的交谈。那确是一种隔离,带着一点 儿居高临下和不礼貌的野蛮。又似带着一种暗示,用这流畅悦耳的英文暗示尹小跳,这儿是 美国,不管你和麦克将要产生什么样的关系,你也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你不会说话,你们不 可能像我们这样地交流!她执意讲着英文,一边开心地打着手势,不时地哈哈一笑,就像她 和麦克已经认识了一辈子。她的风趣幽默她的小聪明足以使这交谈生动而不枯燥。啊,为什 么麦克你一定要会讲中文呢忘掉中文吧,不要试图用汉语告诉尹小跳"我爱你"!她执意讲 着英文,也许已经在为麦克能用中文和尹小跳交谈感到沉不住气。尹小跳凭哪点能够和美国 人交朋友啊,就凭她那点儿在飞机上要个吃喝,在大街上问个路,在商店里买个简单东西的 ,什么也不是的英文底子她怎么可能有美国朋友呢?不幸的是她就有了因为碰巧那美国人的 中文好。这真有点儿应了中国那句俗话了:傻人有个傻福气!她于是就更加不能容忍麦克跟 她讲中文了,耳不听为净吧,耳不听为净。不听就是不存在就是没有这回事;听了呢,一切 就好像变得确凿了:一个美国人的声带里发出了中国话的发音,而那些好听的话不是说给她 尹小帆,却是倾诉给旁边这个莫名其妙的尹小跳的,她无法容忍这个事实她也恼火自己竟是 如此的脆弱。
她这个英文电话已经时间太长了,长到了尹小跳斗胆想要多心的程度。最后她总算把话筒从 耳边拿开,往尹小跳眼前一伸说:麦克问你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讲。
尹小跳不知为什么已经有点儿发怵再接过话筒了,尹小帆这主次颠倒的通话时间和她那俨然 一副对待外人的口气--"麦克问你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讲"使尹小跳只想到了一个词:冷酷 。她没有再与麦克讲话的兴致,说不上自卑还是郁闷,她挂上了电话。
她们勉强地互道晚安回到各自房间,似都在竭力维持着还算体面的现状。
如果不是第二天早晨尹小跳出了一点儿差错,她的芝加哥之行也许能够圆满结束的,不幸的 是她犯了一个小错误:这几天她来例假,她不小心弄脏了床单,很小的一片,五分钱人民币 那么大的一片。起床之后她赶紧扯下床单去卫生间清洗,正碰上在里边刷牙的尹小帆。
一夜之间尹小帆的情绪忽然又变得烦躁起来,不知怎么手捧带着血迹的床单的尹小跳让她觉 得十分不顺眼。她说姐你想干什么呀,尹小跳说我得把这个地方洗洗。尹小帆说不用你洗了 ,我洗衣服的时候一块儿洗。尹小跳说我还是洗了吧。尹小帆说放下放下你放下行不行。尹 小跳说你为什么生这么大气?尹小帆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用"ob"?我从来都是用"ob "的根本就弄不脏床单。尹小跳说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习惯用卫生棉条吗。尹小帆说你怎么 就不能习惯呀美国人都能习惯的事怎么你就不能习惯?尹小跳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不习惯 把卫生棉条往阴道里塞!尹小帆说可是你的带着小翅膀(尹小帆一时忘了汉语"护翼"一词) 的卫生巾还是把床单弄脏了呀。尹小跳说对不起我弄脏了你的床单,但是用什么样的卫生巾 是我的自由为什么我一定要用你指定的东西呢。尹小帆说不是我指定是家里就有,可是你不 用。为了你的习惯不是我开着车专去超市给你买回来了吗。你把你的讲究从中国带到了美国 我满足了你的讲究你还要我怎么样!尹小跳说你说得不错,我在有些方面是有点儿讲究,我 早就知道你看不惯我的讲究,我的衣服我的旅行箱我的朋友我的工作都让你感到不愉快。你 想让我说你的一切才是最好的是不是,连同你的猫你的"ob",只要你推荐我就得张开双 臂拥抱是不是。
戴维过来了,问尹小帆她们在说什么,尹小帆骗他说她们在议论国内的一个熟人。戴维看出 了她们情绪的不正常,可他终究听不懂她们的对话。这就是语言不通的方便,她们可以当着 戴维的面大讲阴道和"ob"。
尹小帆骗完了戴维又转向尹小跳说,你说得不错我就是不愉快。我的不愉快都是你带给我的 ,你!从前,我七岁的时候……
尹小跳知道,那个倒霉的"从前"又开始了,那个始终在心窝儿里折磨着她的"从前"又开 始了。奇怪的是她已不像初次在国内听尹小帆提起时那么恐惧。似乎是场景的转换产生的古 怪作用:即使再见不得人的事,当它脱离了事情的发生地,在遥远的陌生国度被提及,它竟 然就不那么可怕了,陌生的地方最适合安放可怕的往事。所以尹小跳并没有被尹小帆的旧事 重提所吓住,她甚至觉得她有勇气在这儿,伊利诺斯州的芝加哥,当着尹小帆的面从头至尾 将那往事复述一遍并干脆告诉她我就是凶手。她的坦诚再细腻再充分也会被这无边无际的美 国所淹没,因为美国没有兴趣关心或者谴责一个陌生的外邦人隐秘的罪恶,这会使她就像在 说着别人的事:有点儿似真非假,冷静而又超然。这感觉是尹小跳的新发现,这新发现给了 她一种超然物外的心境。也许这心境还算不上超然,但她在这时是冷静的,陌生的环境给了 她陌生的冷静。她冷静地打断尹小帆说,我有一句憋了很长时间的话,今天我想把它告诉你 :你别想再用"从前"吓唬我。即使从前我的一切都是错的,也并不意味着你就是对的。
即使从前我的一切都是错的,也并不意味着你就是对的。
尹小帆肯定听见了这句话,这是一句让人记得住的话。
尹小跳提前离开了尹小帆的家,她打电话叫了出租车,提前七个小时就到了机场。是个雨雪 交加的天气,尹小帆开车追到了机场。她很想跑上去抱住她的姐姐就像两天前她接她时那样 地抱住,然后对她说我错了。她却没有勇气跑过去,一个名叫麦克的男人的影子在她眼前时 隐时现。是的,麦克,尹小跳得到的难道不是太多了吗?她就是飞往麦克的城市的,她再次 把尹小帆抛弃了。一种尖酸的悲凉袭上心头,尹小帆觉出了刹那间的恍惚。她是一个受害者 ,她从来就是一个受害者,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但她心中最深的痛苦不是这孤苦的状态, 而是这状态的无以诉说终生也无以诉说。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