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争吵,一个月的时间,几乎从下飞机吵到了上飞机。奇怪的是尹小帆的气色却一天天好 起来,人胖了些,脸颊上有了红晕,皮肤也有了光泽。这一切仿佛都是因为吵架:在故乡的 土地上身心放肆,用中国话吵中国架,吵累了吵饿了就喝中国粥吃中国饭,然后还能不讲姿 势地睡觉--中国式的大懒觉。每当她和尹小跳吵完之后,她都有一种神清气爽的畅快之感 。她有些害怕地想,难道她回国来就是专为和家人吵架吗?不,她的本意不是这样,她却又 不知她究竟应该怎么样。
当争吵的间歇,当她香甜地喝够了美国人从来也不喝的大米粥、小豆粥、皮蛋瘦肉粥们的时 候,当她看着她的姐姐尹小跳那一点儿也不记恨她,甚至还有点儿讨好她的样子,她就有点 儿内疚。内疚使家里获得了暂时的平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尹小帆从来也没出过国, 她是中学时放学回家的样子,带着一身教室里的铁锈味儿,把鼓鼓囊囊的棕色人造革书包往 书桌上一扔。她是高考时有一天考得不理想急赤白脸地奔回家来的样子,嘴唇干着,满脸热 汗,进门就哆嗦着声音说"坏了坏了坏了坏了"……尹小跳怀念那个一脸无助之感的尹小帆 ,她的慌张和无助之感比她的傲慢和强硬更真实更可信。
平和的时候她们也能拉一些家常,尹小帆一边夸赞戴维的才华一边又抱怨他的幼稚,说有一 次在旧货店戴维看上了一只旧奶瓶,非得花十五美元把它买下,因为它很像他小时候用过的 一个奶瓶,这旧奶瓶可以让他回味幼儿时光。尹小帆说那么个破奶瓶哪值十五美元啊,他偏 要买。尹小跳说也可以理解吧,回忆过去是人的本能,你们俩没有同样的过去,他无法和你 一块儿回忆,他只能通过一个旧奶瓶追忆、玩味过去。尹小帆立刻又变得敏感起来,她说我 的确没有和戴维同样的过去,他和他的堂兄弟、表姐妹们说起小时候我从来都是闭嘴的,我 只有现在,现在时,那又怎么样?尹小跳说你有过去,你的过去在中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 要消灭你的过去,你的过去,我们共同的过去,你的那些中学同学,为什么你一点儿都不想 看见他们?尹小帆说我是不想看见他们,我和他们从来就没话说。尹小跳说从前我读高中的 一个同学去了澳大利亚,他每次回国肯定和大伙儿聚会,有几次我也参加了,不很高级,但 毕竟有点儿叫人感动。这同学从上初一就和我同班,喜欢文学--虽然那时候也没什么文学 。有一次作文课上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们的教室》,这同学在《我们的教室》中 写道:"我们的教室有很多玻璃窗都破了,教室仿佛露出了欢喜的笑脸。"他的作文遭到了 语文老师严厉的批评,老师批评他污蔑我们的教室,把破窗户形容成教室的笑脸。这同学辩 解说他是这样认为的,他不觉得教室的窗玻璃破着有什么凄凉狼狈,破窗户真的给了他一种 欢喜的感觉自由通畅的感觉,因为他可以在上课时没有遮拦地看外边他不愿意上课。尹小跳 说事隔多年聚会的同学都还记得他这篇作文,"我们的教室有很多玻璃窗都破了,教室仿佛 露出欢喜的笑脸……"当有人背诵起这同学那久远的作文时,我们在一瞬间似乎都回到了从 前,我们都年轻了那么一点点儿。
尹小帆说你是在拿我和你的澳大利亚同学比吧?你知道吗我就受不了你这个,受不了你老拿 我和别人比。再往下你很可能又该举出一连串例子了:张三出国回来给家里买了一套房子, 李四出国之后把十个亲戚都办出了国……就像妈唠唠叨叨的那样。我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这种中国人对出国的不正常的可气的心态,以为谁出国都是发财去了出国必须发财。为什么 你们要给出国的人造成这么大的心理压力,连回国探亲是否要和中学同学见面都得听从你的 指点!尹小跳说你这是胡搅蛮缠,家里从来没让你出国发财,家里只盼着你能有安定、和满 的生活。假如你不顾事实地胡说八道那就是品质问题。尹小跳的严厉措辞稍微压住了一点儿 尹小帆的气焰,但紧接着她就举出了尹亦寻的例子,她说但是爸从另外的方面给过我压力, 他问我为什么不接着读博士。读不读博士是我自己的事。我倒想问一声,爸为什么不催着你 读博士呢?你甚至连硕士也没读,你倒是一副成功的样子了,我反而是怎么努力也不够了我 究竟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们才能满意?
短暂的冷场。
尹小跳说你多心了小帆,为什么你变得这么多心?为什么你对国内的生活充满如此大的反感? 尹小帆说我是反感,反感你们弄虚作假偷税漏税--你亲口跟我说的,你工资之外的大部分 收入从来不纳税。这就是你的好日子!在美国偷税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吗。尹小跳说我是偷税 漏税过,不过我觉得你的义愤并不真的出自我偷税本身,你是气愤你不能像我一样地偷税! 尹小帆说这是你的阴暗心理美国人的纳税意识就是比你们强!尹小跳说别把美国说得那么天 衣无缝了,你刚到美国三个月就入了美国国籍不也是走了美国后门儿吗,你亲口告诉我的, 你公公想办法开出了一张你是在美国出生的假证明。你是在美国出生的吗你是吗?你是北京 出生、福安长大的一个中国孩子你的中国名字叫尹小帆。
我倒情愿我不是在福安长大的我恨不得没有那段历史!尹小帆说。
哪段历史?哪段历史让你这么厌恶?尹小跳说。
你真要我说出来吗?尹小帆问。
我真要你说出来。尹小跳说。
七岁。尹小帆说,我七岁的一天,我在楼门口织毛袜子,你在楼门口看书,她……她在树下 铲土,手里拎着一只小铁桶。后来远处有几个老太太开始喊她,她们在那儿扎着堆儿缝《毛 泽东选集》,她听不见她们喊她,我听见了。但是后来她看见了她们冲她招手冲她拍巴掌, 她就……不,我不说了我不想说了。
尹小跳的心已经随着尹小帆的讲述开始下沉了,她原以为这封存已久的历史决不会被尹小帆 提起,她原以为或许尹小帆也没有这么清晰的记忆,她却终于记住了提起了。尹小跳无权阻 拦也不能阻拦,也许她遭受审判的这天就要到了,就让尹小帆告之父母告之社会吧,让她也 从此解脱。这时她那下沉的心里竟然漾起一股绝望的甜蜜。世上的确有一种绝望是甜蜜的, 像某些遭受了大的爱情风暴袭击的失恋者。她于是催促闭嘴的尹小帆说下去,她已不能容忍 尹小帆把这个话题拦腰砍断:有提起这话题的胆量,就应该有把它说完的勇气。
她催促尹小帆说下去,尹小帆说不,我不想说了对不起我不想说了。
你必须把话说完,尹小跳说。
这时她看见了,她们冲她招手冲她拍巴掌,尹小帆说,她就……她就扔下小铁桶向她们走去 。她走在小马路上,她的前方有一口污水井,那口井是敞开盖子的。当时你和我都看见了那 口井是敞开盖子的,她迎着井跑过去,你和我就站了起来,我们站在她的身后,离她有二十 米?三十米?我记得我想喊她躲开井,可我知道这没用因为她听不见她是个聋哑人。我本来想 要跑过去的,这时……这时你拉住了我的手,你拉住了我,不是拉着是拉住。
是的是我拉住了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尹小跳说,拉就是阻拦。她索性又补充一句。
又是一阵短暂的冷场。
尹小跳坦然承认她对尹小帆的"拉住",多少有点儿让尹小帆意外,罪责终于是尹小跳一人 的了,尹小荃的死和尹小帆没有关系,尹小帆终于从二十多年前的阴影当中拔腿走了出来这 就是被她厌恶的那段历史吧。她却并没有感到真的轻松,因为她无法面对尹小跳可能提出的 问题:那你喜欢尹小荃吗?
成年的尹小帆把七岁的自己讲述成了一个要去救人性命的自己,谁又能证明当她迈步向前的 时候真是想要救助呢。若是她真的一个箭步出去尹小跳根本就拉不住她的手。也许她是由于 害怕主动把手送到尹小跳手里去的,那天她们手拉手站立的姿势几乎是并排的。她却终生也 不乐意这么想。这是一个无法窥透的事实,无论是用良心还是用理性。只有实用主义才能把 事情弄得看上去比较合理。此时此刻的尹小帆下意识地采取了实用主义的招术,对死亡已久 的尹小荃她也许并无太深的内疚,她更看重压一压尹小跳的气焰:那二十多年前的"拉手" 本是尹小跳的"短儿"啊,尹小帆要让她知道侥幸是没有意义的,一切她都不曾忘记。只有 当话题回到根本:那你喜欢尹小荃吗?躲闪之情才蒙上尹小帆的心。对此她默不做声,是尹 小跳坦率地告诉了她:我不喜欢尹小荃。那时她还差点儿告诉尹小帆她不喜欢尹小荃的原因 ,那原因决不是尹小帆式的本能的嫉妒,她却无法开口。除了唐菲,她在从前和以后,都不 可能再和别人发生这样的交流。她无法开口。
于是尹小帆又开始嫉妒尹小跳这从头至尾的坦诚了,她忽然觉得解脱并不是把罪责卸在了旁 人身上,解脱其实是正眼面对你的罪责。当尹小跳觉得黑云压城的时候她的解脱其实已经开 始,尹小帆却永远也丧失了这样的机会,所以她没有想象中的得胜的感觉,虽然坐在对面的 尹小跳已经被这话题折磨得那么蔫儿。她坐在那儿,瞪着一双没有视像的大眼,人也仿佛缩 小了一圈儿。她怎么还会再有可能轻松超脱地评判尹小帆的美国生活呢,她怎么还会再有可 能心无羁绊地享受这自如踏实的中国生活呢?啊,这就是要害,生活在本土的自如而又踏实 的人们是如此地惹尹小帆烦恼。
她们在临近分别的几天里试图变得客气一些,但这是徒劳的,那做作出来的客气反而把她们 的心压抑得要死。尹小跳奉承地说,小帆你的身材越来越好了,和练习潜水有关吧?尹小帆 屈尊地说姐,你所有的衣服都比我的好看。话一说完她们又开始暗自贬斥这互相的虚伪。后 来尹小跳从友谊商店给尹小帆买回一个身穿红花袄、开裆裤、头戴瓜皮帽的男性布娃娃,这 布娃娃才缓解了尹小跳和尹小帆之间的紧张气氛。这娃娃的制造者显然是迎合了外国人的心 理,或者它简直就是专门卖给外国人的。尹小跳记得尹小帆说过要给戴维的小侄女买礼物, 哪儿还有比这个穿开裆裤的中国娃娃更合适的礼物啊。尹小帆立刻给娃娃起了个名字叫做王 大贵,特别让她感到有趣的是王大贵还露着小鸡鸡,那小鸡鸡就是一根两寸来长的棉线头儿 。
尹小帆此次的中国之行到王大贵这儿就算结束了,当她带着王大贵走进首都机场和前来送她 的尹小跳告别时,她突然把嘴一咧再次大声哭起来。而当她办完行李托运、确认了机票就要 出关的时候,当她再也无法靠近尹小跳的时候,她突然冲尹小跳摇着手,大声地告诉她:姐 ,我想你!
在这个世界上,她最想的也许还是她吧。
尹小跳流着泪心乱如麻,她望着远处的转眼就不见了的尹小帆,忽然觉得是她把尹小帆给抛 弃了,而尹小帆是专程回来,告诉她、声讨她七岁时的那件往事的,怀着深深的受害者的心 理。她抛弃了尹小帆,当那个星期天她们站在尹小荃身后,她拉住尹小帆的手的时候她也就 抛弃了她,只给这个身穿猩红羊绒大衣的美国公民留下了一个随时可以拿出来讨伐她折磨她 的最吓人的由头。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