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六十八封信,每封信都被尹小跳按时间顺序编了号。她打开第一号,展开一张边缘已经 发黄的白纸:"小跳同志,在京匆匆一面,你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有一种预感,我们肯 定还会再见面的。现在我在飞机上给你写信,今日到上海,明日飞旧金山。你约我写童年自 传的事我会认真考虑--因为是你约。"署名"方兢",时间是一九八二年三月。
与其说这是一封信,不如说这是一张便条。字很大,歪歪斜斜地铺排在十六开白纸上,
就显 得稀疏,字们像是瞪着傻眼在看读信的人。严格来讲,它也算不上情书,但它当年给尹小跳 灵魂的震撼,却比日后她接到的他那些真正的情书要强烈得多。 写信人方兢在当年的电影界大红大紫:他自编、自导、自演的电影《美丽生命》在全国各大 影院不厌其烦地上映之后,还连获了几个大奖。那是一部描写中年知识分子在过去的年代遭 受着非人的折磨,却乐观地存活下来的电影,方兢就在电影中扮演那个被关押在边疆劳改农 场的知识分子。他是一个小提琴演奏家,劳改使他再也无缘和这种乐器见面。电影中有个情 节:主人公在食不果腹的超常劳动之后,当他从莜麦田里直起腰,看见远方迷人的晚霞时, 还是情不自禁地伸出胳膊。他以右臂当琴脖,用左手按在右臂上,手指跳动着,就像在按动 提琴的柔弦。电影在这时有个特写,即主人公那条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胳膊和他那只已经 变形的古怪的手。那条模拟着提琴的胳膊和模拟着演奏的手让人心碎,尹小跳每次看到这里 都禁不住流下热泪。她坚信那不是表演,而是方兢本人就有那样的经历。这样的电影情节在 今天看来也许稍显矫情,但在当年,在人心被压抑了太久的时代,它轻而易举就能呼唤出观 众奔涌的泪水。
尹小跳从来就没有设想过她会认识方兢。那时她大学毕业不久,通过关系进入福安市儿童出 版社当编辑。像所有崇敬名人的年轻人一样,她和她的同学、同事热心地议论《美丽生命》 这部电影和方兢本人,阅读报纸上、杂志上一切关于方兢的介绍并且争相转告:他的出身, 他的经历,他的家庭,他的爱好,他正在进行的创作,他带着影片赴某国参加某个电影节又 获一个什么奖,甚至他的身高他的体重尹小跳都一清二楚。她和他认识是个偶然的机会,她 去北京组稿,遇到一个大学同学,这同学的父亲在电影家协会工作,因此消息特别灵通。同 学告诉尹小跳,电影家协会要给方兢的作品开研讨会,她有办法带尹小跳溜进会场。
研讨会那天,尹小跳被同学带着溜进了会场,她们坐在角落里。那会上说了些什么尹小跳已 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方兢比电影上显得年轻,说一口略带南方味儿的普通话。他嗓音洪亮, 笑起来身子频频向后仰,显得很随便。还记得他手握木烟斗,话到激动之处他就把烟斗在半 空挥来挥去,有人称之为潇洒。他的四周,围满了俊男靓女。当研讨会结束时,这些人一拥 而上,举着本子请方兢签名。同学一把拉住尹小跳的手,想随着人流冲上前。尹小跳也从椅 子上站起来,却本能地向后退着。同学只好放开尹小跳,单枪匹马往前挤去。其实在尹小跳 手里,那笔记本已被翻到了新的一页,翻到了准备让方兢签名的那个空白。可她还是攥着本 子向后退着,也许是有些胆怯,也许是骨子里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合时宜的傲气扼制了她的狂 热。尽管在他面前她是如此地微不足道,但她也不愿意充当一个只会追着名人签名的傻瓜。 她后退着,又在心中惋惜着这白白失掉的机会。这时,处在人的旋涡中的方兢突然伸出他那 长臂猿一般的胳膊,指着人群之外的尹小跳说:"喂,你!"他说着,拨开人丛走到尹小跳 跟前。
他来到了她的跟前,不由分说夺过她手中的本子,在上面签下了他的大名。
"现在你满意了吧?"他似乎屈尊地直视着尹小跳的眼睛说。
"我更愿意说非常感谢您,方兢先生!"尹小跳意外而又激动,并忘乎所以地胆大起来," 不过,您怎么知道我是想让您签名呢?"她也试着直视他的眼睛。
"那你想干什么?"他不明白。
"我想……是这样,我想向您约稿。"尹小跳到底把自己和那些单纯的请求签名者区分了开 来,她怀着满心幼稚的郑重,即兴式地、又带点儿挑衅性地对方兢说。
"我看咱们俩得颠倒一下了。"方兢边说边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信封,"我请你给 我签个名可以吧?"他把信封伸到尹小跳眼前。
这倒使尹小跳不好意思了,但她还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在方兢的提醒下,留了出版社的 地址、电话。接着,她不失时机地、趁热打铁地对方兢说了她的约稿计划,尽管这计划是几 分钟之前她才瞎编出来的。她说,她报了一个选题,社里已经通过了,她准备出一套名家童 年丛书,包括科学家、艺术家、作家、学者、导演、教授等人,面向小学四年级至初中的孩 子,方兢先生的作品和他坎坷的人生经历已经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大反响,假如从童年角度切 入写一本自传,肯定会受到孩子们的欢迎,同时也能收到很好的社会效益。尹小跳一边飞快 地说着,一边为自己这不负责任的胡编乱造感到惭愧。越是惭愧,她便越要煞有介事、一板 一眼地说下去。就这样,越说越跟真的似的,是啊,就跟真的似的。她多么希望方兢在她滔 滔不绝的时候拒绝她啊,那样她就解脱了,那样一切就跟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了。本来就没 有发生过什么啊,一个大名人和一个外省出版社的普通编辑。可是方兢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拒 绝她,是电视台的几个记者打断了他们,簇拥着他作现场采访去了。
那次研讨会后不久,尹小跳就接到了方兢从飞机上写给她的这第一封信。她无数遍地读着信 ,研究着、玩味着、琢磨着那些似有意、似无意的字字句句。为什么他一定要在飞机上给我 写信呢?为什么他一定要把自己的行踪比如上海比如旧金山什么的,随便告诉一个陌生人呢? 在尹小跳的概念里,名人的一切都应该是神秘的,包括他的行踪。又为什么因为是她尹小跳 约稿,他才会认真考虑呢?这合乎常情吗?她反反复复地琢磨着,无法细想,又不能不深思, 她让一种偷偷的甜蜜在心里洋溢。至少,她的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满足,她的工 作也将有一个美妙的开端吧。她必须郑重对待她那即兴的胡编乱造的约稿计划了,她必须制 定一个切实可行的、严密的、有说服力的选题报给编辑室主任,并力争社里通过,因为方兢 这样一个炙手可热的名人已经答应考虑她的约稿了,一切就跟真的似的。
又过了些天,尹小跳收到了方兢从旧金山写来的第二封信。
这是尹小跳按顺序编就的第二号。
小跳:
我去掉"同志"二字你不介意吧?我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连续给你写信--给一个不屑于让我 签名的女孩子写信。当一大群美女往我身上扑的时候你退却了,请原谅我用了这么一句轻佻 的、自我感觉良好的话。但她们的确是频频往我身上扑的,这两年我也理直气壮地充分享受 着,半真半假、半推半就的。这时候你出现了,那么冷淡,那么让人不可琢磨。现在,在万 里之外的美国西海岸,我面前不断出现你那天的样子,你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深渊一样的眼睛 ,你的神秘的紧紧抿住的双唇。我想,你本不是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的,你是被神的力量送 来的。而当我前往美国的时候,却鬼使神差地带了一张中国地图。这有点儿做作,似乎向人 炫耀我是多么爱国,我是一个狂热的民族主义者。后来我才发现我是为了把中国地图上的福 安市带在身上,那是你的城市,你居住的地方。在地图上它只有一粒小米那么大,我不断用 手指尖儿抚摸它--那一粒小米,就像……就像……我想,虽然我们只见过一面,其实我们 离得并不远,仅仅两百公里。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会到你居住的城市看你。你是不是觉得这很 可笑?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可以不必见我,我就在你家窗户下边站一会儿就行了。另外,我 经过认真考虑,觉得你的选题是很有意义的,我已决定为你写一本,在拍片之余我就可以做 这件事。
下午去了著名的金门大桥。夕阳之下,在伟岸的桥畔看旧金山这座城市,这座人工填海创造 的梦幻般的都市,我第一次对都市有了确凿的概念。如果从前我对城市有着不好的情感或曰 偏见,旧金山改变了我的看法,它使我看到人的智慧和力量是怎样发挥到极致,人类和城市 那互相征服又互相陶醉的壮美景象。我不了解你的生活经历,不知道你这个年龄的人对西餐 有多少了解。在这儿,渔人码头卖一种很有意思的食品:一只硬壳儿带盖儿的大圆面包(盖 子也是面包做的),打开之后里边盛着热腾腾的奶油浓汤,这面包其实就是一只面包做的大 碗。吃时你得小心地捧着面包碗,咬一口面包喝一口汤。喝完汤,那"碗"也就被你吃进了 肚里。当我站在海风里过瘾地吃着这"面包碗"时,我想起了从前在劳改农场的岁月。我想 ,即使耗尽我心中所有的浪漫,也假设不出这样一种憨厚而又奇特的食品。我还莫名其妙地 想到了你,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你一定爱吃。
当然,更多时间我还是想到了我们的国家,我们太穷了。我们的人民必须尽快地富裕起来, 我们才有可能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真正坦然地和他们相处,真正消除内心深处最隐蔽的自 卑,而这自卑又往往是以自满的形式强烈地表现出来的,在我身上就有……我想我已经占用 了你太多时间,很多话以后我们见面再说吧,很多话以后让我慢慢说给你听。我总觉得我们 以后还会有很多时间,你和我。
现在已是深夜,在我窗外,太平洋的涛声仿佛就响在耳边。希望你能收到并读完这封信。我 一星期之后回国,如果有可能,请给我回一封信行吗?寄电影厂即可。当然,也许这是我的 奢望。
祝愉快
方兢
1982年×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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