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真话都是比较难听的,至少不悦耳。但是唐菲的真话却能沉入尹小跳的心底令她 挥之不去。她越是高声制止唐菲对她的劝告,那劝告就越是在她灵魂的缝隙里流窜。她强装 出满心希望等待着方兢的离婚和他与自己的结婚,她却不得不暗自承认,那婚姻的希望是越 来越渺茫了。
方兢对她讲起他新近在广州和一位女画家未成的"艳遇",他实在是怀着表功的心情对尹
小 跳做这一番告白的,他实在是想表功之后得到尹小跳的夸奖。 他说,我和女画家同住一个宾馆,我们是在吃晚饭时认识的。她先认出了我,立刻就做了自 我介绍,并且她很敏捷地发现我放在饭桌上的钥匙牌,她看着钥匙牌上的房间号说,原来咱 们住隔壁!她是一个宽肩阔背的健壮女人,走路跨着大步,有点儿不修边幅,大大咧咧的。 饭后她来我的房间坐着,问我新近有什么作品,还送给我一本她在香港出版的画册--她刚 在那里的一间画廊搞了个人画展。后来她问我寂寞不寂寞,不等我回答她就说她很寂寞,她 刚离婚,她丈夫不能容忍她画裸体男模特儿,给她规定若画男裸体,只能画七十岁以上和十 四岁以下的,为此他还经常突然出现在她的画室去实地侦察--他这侦察伤害的不是别人, 恰恰是他自己,因为他发现女画家并不在意他的规定,画室里照样有年轻的男模特儿在那儿 肆无忌惮地站着。女画家回家之后他就揪着她的头发打她,他实在不能忍受那么多男人的生 殖器整天在他老婆脸前摆着。女画家讲到这里哑着嗓子笑了,她抽烟,烟使她的嗓子嘶哑。 她对我说,现在我和丈夫分手了,寂寞啊,可这却是一种自由的寂寞。你呢,报纸上说你有 美满的家庭,其实你也寂寞,而且你的寂寞还不如我,因为你这寂寞是一种不自由的寂寞。 我反问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寂寞呢?她说这是小儿科式的提问,天分太高的人从本质上讲都是 寂寞的。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也不知是用画家看模特儿的眼神还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也 许两者都有。不管怎么说那眼神是自信的,自信她的魅力也自信我无法抗拒她的魅力。我在 她面前并不紧张,这种女人不会使我紧张。但老实说我不想和她发生关系,并不是看不起她 ,而是--小跳,那时我真的想到了你,我想我应该为你守住我自己,我千百次地跟我自己 说,虽然我常常是做不到的--但是这次我做到了我向你发誓,为了你我做到了。她见我没 有反应,就索性站起来,从我手中抽出烟斗放在桌上,然后她拉住我的手说来吧。我不想" 来",我重又从桌上拾起烟斗吞云吐雾,就像要用这烟雾来遮挡她向我的进攻。她果然不再 向我进攻,叹了口气说,我猜你肯定有一个很爱的人。我说我是有一个很爱的人。她说能告 诉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我说很抱歉不能。她说你为什么要把单纯的事情复杂化呢,我并不 想取代任何人。我不停地对她说着很抱歉我不能。小跳你知道,她走近我从我手中抽出烟斗 时我闻见了她头发上的气味儿,我简直无法容忍那种气味儿。你知道气味儿对男人和女人是 太重要了,如果气味儿不对我就绝不可能对一个人产生性的冲动。我不能习惯她的气味儿, 我无法准确形容出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气味儿。总之是我这样一个男人本能排斥的。她离 我越近那气味儿离我越近我就越冷静越疲沓,一直到她从我的房间里消失。你觉得怎么样小 跳,你夸我一句我求求你夸我一句。
方兢以为尹小跳会被他的讲述所打动会为他这次表现出的忠贞而自豪,他这少有的连他自己 都难以置信的对异性出色的拒绝,岂料尹小跳却单择出他讲述当中的"气味儿"和他讨论起 来。
她说,你讲到为了我你守住了你自己,然后你又说当她走近你时你闻到了她头发上的气味儿 ,那气味儿使你无法容忍,一个气味儿不对的人根本不能引起你的冲动。那么,要是她走近 你的时候她的气味儿恰好是你不排斥的那种是能引起你冲动的那种呢,你还会为我守住你自 己吗?
他说你真让我吃惊小跳,我是怀着奉献的心情,把在广州表现得如此规矩的我奉献给你的心 情告诉你这一切,我指望你会鼓励我安慰我会为我叫好,可是你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呀!
她说那么你究竟想让我说些什么呢,你把一个男人起码应守的道德准则变成了一个特例一个 值得炫耀的功绩一个让女人感恩戴德的非常事件,可是连你自己都承认是那位女画家的气味 儿不合你的胃口你才兴致全无不是吗?
他说我错就错在对你太坦率太坦率,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可是却引得你跟我斤斤计较。
她说这不是斤斤计较是事实本来如此!我的位置从来就不是第一的,你的需要--你对各种 气味儿的需要与否才是第一的。你以为我会感谢你?要想谢我也应该谢那个气味儿不对的女 画家,她那不对的气味儿才把你推回到我身边,难道这不就是事实吗!
他说你能不能闭嘴别再提那个"气味儿"!
她说真对不起"气味儿"可不是我先提及的。
他说好好好,是我先提及的行了吧可你为什么就看不到我看重你爱你的那一面呢你为什么变 得这么,这么尖刻!
她说可能我是变得尖刻了--这一瞬间尹小跳想起了唐菲告诫她的那些话,那些话使她心烦 意乱倍加恼火。她不再是那个对方兢的一切宽宏大量并妄想以自己的爱来拯救他的尹小跳, 她的内心角色已经转换,她要以一个准备与方兢结婚的人的姿态来判断和要求他的行为她必 须尖刻。她尖刻,还因为她在某些方面的突然醒悟吧,她日益强烈地要在方兢心中确立"第 一"的地位,她便愈加无法做到像没事人一样地如从前那般接受方兢的各种"坦率"。这" 坦率"与其说是对对方的尊重信任,还不如说是一种不把任何人当人看的霸道。她对方兢说 可能我是变得尖刻了,不过我相信也很难再有别人能不尖刻地接受你这一番番的"坦诚", 你找找去啊你再找找去啊……
他说你为什么这样讲话你让我到哪里去找你怎么这样婆婆妈妈的你……
她很反感这个"婆婆妈妈",她反感方兢把这顶婆婆妈妈的帽子扣在她头上,她就在挑剔着 方兢的时候也强烈地感受到方兢对她的挑剔,这使她心中掠过一丝惊慌,因为惊慌,她就反 而要硬撑出一种强硬摆给方兢看。她心中厌恶着自己这强硬,却已是欲罢不能。她显出气短 地说留着你的婆婆妈妈给别人用去吧,我不是你们家的家庭妇女。
但这时他却不说话了,她只好一遍又一遍地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能不能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他忽然很冷漠地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盯着她说,我在想我的女儿。我在想自从认识你以来 我对我女儿关心太少了,只在每次出国给她买些衣服和玩具权作是尽了父亲的责任。我在想 也许我应该回到我女儿身边去了,我不是个好父亲。
听上去方兢就像在谴责自己,但字字句句都在敲打着尹小跳的脑袋尹小跳的心,使她明白无 误地意识到他这是在用想念自己的女儿来降低尹小跳的分量,来追悔他和尹小跳的关系。她 想尽力挽回一下,但她没有经验,她不知道事情该怎样做下去。其实,这原本就是一桩做不 下去的事吧,方兢只是借着尹小跳的"尖刻""强硬"和"婆婆妈妈",向她亮起了退却的 警示灯。他累了。她也累了。他累得想要调转头去退进那不自由的寂寞;她累着,却仍然半 疯格魔地想要往那累的圈套里钻。
他决心疏远她了。他看出她长大了,不再是任他捏来捏去的软面团儿,并且她居然不再欣赏 他的坦率而且还和他辩论。她不再是他的小猫小狗,小猫小狗即使长着小牙,即使它们会发 怒会咬人一口那也是稍带痒痒的微痛罢了。稍带痒痒的微痛只能带给人想心疼想宠爱的欲念 。她不是小猫小狗了,她是大的动物,皮毛、利爪轰轰烈烈一应俱全,这样大的动物是不会 轻易受你左右的,很多时候它可能还要与你一争高低。
他畏惧。
他躲着她,不接她的电话也不给她回信。尹小跳为此日渐消瘦,她不敢看那时候自己的照片 ,那时候她全身上下除了两只空洞的大眼睛,几乎什么都不剩了。她失眠、厌食,头发枯黄 难看得要命。她勉强上班,应付着出版社她分内的事,但她那个"名家童年自传丛书"的构 想却早就没了踪影--没有和方兢的相识,她又怎么会有这么一套丛书的构想呢。在和方兢 相处的日子里,她把恋爱当成了专业,把业务当成了业余,现在他说不理她就不理她了,她 只好一边等待他给她回信,一边机械地"动着脑筋"想着她应该想的选题,她想做一套名叫 "种瓜得瓜"的丛书。刚想出这丛书的名字时她还有那么点儿高兴,可不知怎么她立刻由" 种瓜得瓜"想到了自己和方兢的关系,那分明是一种种瓜没得着瓜的关系啊,她就觉得这名 字无聊之极。她否定了它,脑子里就再也没词儿了。她经常独自在办公室一愣就是半天。
她不主动去找唐菲,她觉得没脸见她,后来唐菲主动到出版社来看她。什么也瞒不过唐菲的 眼,憔悴虚弱的尹小跳使她明白她说的一切都应验了,她只是没想到一切发生得这么快。
她坐在尹小跳对面,尹小跳拉开抽屉低着头一阵东翻西找,最后她掏出一袋烤鱼干儿隔着桌 子扔给唐菲。她冲唐菲笑了,却哗哗地流着泪。她的眼泪在低头翻抽屉时已经涌了出来,她 所以低着头长时间地在抽屉里东翻西找就是为了控制住泪水。但泪水滴滴答答落进抽屉,唐 菲看得一清二楚。若干年前,当她们两人看完《宁死不屈》走在福安市那条胡同里,当她告 诉尹小跳"我没妈"时,她就是这样笑着哗哗流泪的,那是面对你亲近的人想要大控制又要 大宣泄的两种大欲望相撞而成的形态,太难为人的一种形态。唐菲必须远离这形态,她站起 来走到窗前,朝窗外张望了一阵,一歪屁股坐在了窗台上。她背冲窗户,面向尹小跳,两条 腿悬着,掏出一根烟点上。
有那么一刹那,尹小跳险些惊叫起来。眼泪也随着她这一惊而退了回去,这是第十五层楼的 办公室,尽管窗台宽大,窗户也是封闭的,但唐菲坐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极不稳定甚至飘摇欲 坠之感。尹小跳说不出哪里是歪斜的;窗外的景物不变,窗框也很周正,那么是唐菲本人歪 斜吗?尹小跳说不出,她却有一种噩梦般的既虚幻又真切的焦虑,就像她总是重复着同一个 梦境:憋得难受想要去厕所,好不容易找到厕所,就在她岔开两腿蹲上茅坑时茅坑忽然摇晃 塌陷,她恐怖之极地浑身沾满屎尿……她强忍住惊叫冲唐菲招着手,她要她下来下来。
唐菲不下来,她坐在窗台上对尹小跳说你打算怎么办呢?
尹小跳说我爱他,我不知道没有他我怎么生活。
唐菲说你现在还这么想?
尹小跳说还这么想,你骂我吧。
唐菲说你这么下去会死的。
尹小跳说死了也比现在这样好。
唐菲说你别是疯了吧。
尹小跳说我就是疯了你就让我疯一回吧我哪儿还有别的路啊。
唐菲一扭身,"哗"地推开一扇窗子,有风吹进来,掀起桌上一些纸张。唐菲就在一扭身的 工夫甩掉了涌上她眼里的泪。她不想和尹小跳对着哭,虽然尹小跳的憔悴深深打动了她。她 在尹小跳再三央告下跳下窗台,她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怕我坐在窗台上,难道我这么大个人 会掉下去吗?
尹小跳说你不会掉下去你永远也不会掉下去可是--我还是害怕。
唐菲叹了口气说,小跳,告诉我你想让我做点儿什么事,告诉我。
尹小跳摇摇头。
唐菲说我知道你想让我干什么,你想让我替你去北京找方兢。
尹小跳说我没有。
唐菲说别废话了吧,把他的电话和地址给我,我去替你和他见个面。
不不,你千万别去。尹小跳说。
有什么不方便吗?唐菲说。
不是不方便,是……我觉得你的态度用不着那么生硬。尹小跳嘱咐说。
这就是你这种人的性格。唐菲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怕伤了他!
尹小跳开始询问唐菲和方兢的见面办法,唐菲的"两肋插刀"显然把精神萎靡的尹小跳又鼓 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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