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菲总是显得非同一般,她就是非同一般。当尹小跳她们讨论自己会不会吃醋的时候,她想 的是让别人吃她的醋;当尹小跳她们艳羡电影里的生活,感叹着要活得像电影一样的时候, 她对她们说:我就是电影。
我就是电影。
我就是电影,真是气壮山河艺高人胆大啊,这世界上似乎就没有什么值得唐菲害怕的事情。 当一个女人有了心爱的男人,是不是都会像唐菲这样如此仗势又如此任性?
她喜欢男人,她喜欢让男人喜欢。十五岁的她已经有了固定的男朋友,是本校高二一个绰号 为"白鞋队长"的男生。这男生手下有几个追随者,他们都喜欢剃光头,穿白色回力球鞋, 经常统一着装,在校园陌内扰乱课堂,同老师作对;在社会上蓄意闹事,打群架。人们称他 们作"白鞋队"。
白鞋队长结识唐菲是用了半绑架的方式。在一个傍晚,在唐菲回家的路上,他和他的几个" 队员"用骑慢车的办法跟着她,逃不脱也甩不掉地跟着她。她假作镇静地走着,知道自己正 被几个高班男生跟着。虽然他们把车骑得很慢,对她却有着更大的威胁。他们用慢速度警告 她,别妄想用快跑来逃脱,她的腿赛不过他们的车轮。她就不跑,故意走得更慢。她用眼的 余光看了白鞋队长,他的光光的脑袋,他的强健的躯体,她甚至能听见他的略显紧张的呼吸 。在学校里他是个人人害怕的人物,女生们见了他便低头躲避仿佛他立刻就要往她们的身上 扑。他没往谁的身上扑过,他看上了唐菲,竟还是真心真意。唐菲慢慢地走着,不知将要走 出什么样的结果,却并不十分害怕;不知将要发生什么,却又感觉发生什么都能在她的预料 之中。他的紧张的呼吸使她的心有些混乱,也许早就该发生点儿什么了她的心说,可是她不 知道她弄不清。眼看着快到人民医院了,路灯亮起来,便道被树阴遮着反而更黑。他们在便 道上用自行车圈个半圆把她围在当中。他开口了,对她说,哎,坐在我的车上让我带着你走 吧。
他的声音并不凶恶,她就一歪屁股坐上了他的车。他们飞也似的在马路上一字排开狂骑起来 ,他大声吼着对坐在后座上的她说:"搂着我的腰!"她伸出双手搂住了他结实的腰,只觉 得一阵阵头昏目眩。这是她第一次搂住一个男人的腰,一个陌生的男人,这使她显得放肆而 又无耻。但她似乎就乐意这么放肆一下无耻一下,这狂奔的自行车,这非常的速度和骑车人 精力充沛的腰腿呀,竟都让她有种措手不及的欣喜,竟都让她有种茫然而又清明的快意。不 这样又能怎样呢,不这样又能怎样呢?她从来就是穷极无聊的,她已经穷极无聊得太久了。
他们狂骑着自行车来到一片灰秃秃的居民楼前,其余的人就停在一栋楼下不走了,白鞋队长 锁了车带着唐菲上楼。他用钥匙捅开一扇门,进屋就把门锁上也不开灯。然后他一把抱住她 ,逼她后退着一步步随着他的意思走。他逼她退过了一小段走廊逼她退过了厕所厨房,逼她 进了类似卧室的一个房间,他把她逼进这房间的一个墙角。她的心"咚咚咚"地放声跳着,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使她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刺激。她似乎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于是她就开了口 ,她想用这开口来平抑她的喘不过气,她说你要干什么!
他猛地用身体紧紧挤住贴在墙角的她,咬着牙说我要操你!我他妈一看见你我就……你早就 知道我想,你说,你想不想呀你说呀你……他一边说一边去找她的嘴,她却拼命晃着头躲他 。他这满口赤裸裸的"黄话"如滚烫而又粗壮的闷棍一般打懵了她的头,但她却能清醒异常 地守卫着她的嘴。连她自己也不相信,她的嘴不论从前或以后,终生也没让男人碰过。
他伸手扳稳她那晃来晃去的头越发急着亲她,她就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胸脯上。 他果然不再找她的嘴了,他的双手开始撕扯她的上衣。对待女人他不是老手,他哆哆嗦嗦把 她的上衣弄得乱七八糟。后来他终于摸到了她温暖的紧绷绷的小乳房,他激动地胡乱抓弄它 们,疼得她嘴里"咝咝"着。这时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把她揪到床边一把搡在床上。他一边 脱裤子一边说没事没事这是我爸妈的床他们不在家。他脱完了自己又去摸着黑脱她,他没有 想到她已经自动把裤子脱了,他一伸手就摸到了她那光腻腻的微微颤抖的大腿。他没有因为 她主动脱裤子就瞧不起她,日后他也永远没有为此瞧不起她,相反他有点儿对她心存感激。 和那些半推半就、忸怩作态的女孩子相比,他更喜欢唐菲这直来直去的真,只可惜以他十八 岁的年龄,他是多么不懂得珍惜啊。
那时她的确是真的有了欲望,被他的野蛮和激动深深地勾引着,她的身体膨胀起来,无所顾 忌地迎接着他鲁莽的重量和令她疼得出汗的坚硬。她不知道什么是爱,她其实从来没爱过这 白鞋队长。她只是有点儿愿意他对她这样,这仿佛能使她坏得更加透彻,同时也能使她更彻 底地扬起她的头。
学校里都知道她和白鞋队长的关系,为此她更加坦然地坐他的自行车搂他的腰,还跟他要烟 抽:一毛七分钱一盒的"巨轮"。班里女生都不理她,她们从外班听来消息,说唐菲是狐狸 精变的,她有一条粗大的尾巴就藏在裤子里。那夏天呢,夏天她把尾巴往哪儿藏呢?有人追 问着。传递消息的人说她的尾巴是可以放大也可以缩小的,夏天她就把尾巴缩小了缠在腰上 。于是她们就尾随着她上厕所,恶意而又惊恐地偷看她,幻想着看见她那条藏匿在裤子里的 狐狸尾巴。
班里的男生也不理她,有个男生和她是住同院儿的,曾经在她椅背上贴过一张纸条,纸条上 写着"私生女"三个字。当她和白鞋队长好了之后她想起了这件事,她指使白鞋队长手下的 人把那男生痛打了一顿,打掉了他一颗门牙,从此没人再敢轻易惹她。她是不能被惹的,她 被女生嫉妒,她被男生害怕。
她继续指使她的"相好"为她干这干那。有一天,她突然想要给尹小跳和孟由由一个出其不 意,她指派白鞋队长夜里去偷学校的食堂,他们就真去,偷出一瓶豆油,几斤咸带鱼,小半 袋富强粉,二十个鸡蛋和一些花椒大料什么的。她带领着他们骑着自行车,浩浩荡荡把这些 食物送进了孟由由的家。尹小跳和孟由由高兴得直在床上打滚儿,她们摸一摸鸡蛋,闻一闻 花椒大料,用手指捻一捻高贵的富强粉,又抱起豆油瓶子舍不得放下。在那个鸡蛋和食用油 都是凭票供应的时代,她们简直是发财了,她们发大财了,她们是地主,地主也不过如此! 孟由由手心里攥着一把富强粉,立刻宣布她要用鸡蛋和富强粉制作萨其玛。唐菲说你们做吧 你们吃吧今天我不参加了,我和他还有别的事哪。说着她就走了。她们出来送他们--唐菲 和白鞋队长,看她扭着屁股坐上他的车,搂住他的腰。这美人儿和这"英雄"啊,双双在设 计院的小马路上骑车招摇。那时候全福安,全外省,全首都,全中国,又有哪个女生敢公开 坐在男生自行车上搂着男生的腰呢?惟有唐菲敢这么坐这么搂,这么惊世骇俗这么奋不顾身 。
哪个男人不想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露一手呢;哪个女人不想指使爱自己的男人为自己打抱 不平扬眉吐气呢。你却不能用互相爱慕来形容唐菲和白鞋队长,他们根本就不会说那个"爱 "字。这两个身体的强烈吸引是出于生理的本能,再加上一点儿青春的虚荣,一点儿无处宣 泄也无处填充的寂寞。细细观察这一对男女,他们其实不像情人,他们互相都是粗心的,从 不卿卿我我,也不会打情骂俏。大多时候他们更像一对拜了把子的兄弟或兄妹,整天盼着谁 有什么事另一个站出来两肋插刀。在床上他们也是单调简易的,粗糙幼稚的,尽管时间充裕 。唐菲在床上从来也没有得到过快乐,白鞋队长从来也没有使她满意过--满意不满意,这 是她后来的回忆。在当初她是不懂得她还可以快乐满意的,就像她不懂得什么是爱。她还以 为事情就是这样:她盼望,然后忍受,她是一个忍受的角色,她只须把双唇闭紧,把两腿分 开就可以开始忍受。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那一切一切不可告人的神秘吗?相形之下她倒更 愿意穿起衣服和他一起上街游荡,至少她可以从街上收获各种惊羡的、憎恶的或是不解的眼 光。至少她还可以让人知道身边有这样一个威风凛凛的男人正护卫着她。她迫切地需要被护 卫,被一个威风凛凛的男人,而这威风凛凛的男人是可以被她指挥操纵的,这男人就愿意看 她蛾眉倒立、怒目插腰的样儿。无聊的日子因此而有了滋味儿,这就是滋味儿,看上去和性 紧密相连,看上去又和性丝毫无关。
他们两人就这么混着,唐菲经常夜不归家,有时候和他睡在一起,有时候也要求在孟由由家 和孟由由做伴儿睡。有一晚她和尹小跳、孟由由三人正在孟由由家会餐,尹小跳正绘声绘色 地给她们讲莎士比亚的一个名叫《艾美莉亚》的故事,那是她新近刚看的一本旧小人书,一 个失宠的妃子的故事,惊心动魄的。白鞋队长来了,他要唐菲跟他走,唐菲不走,他伸手就 给了她一个耳光。他的这个耳光与这房间的温暖、宁静气氛,与她们多愁善感的心情是多么 不协调啊。尹小跳气愤地说你,你凭什么打人呀!白鞋队长搂住唐菲的腰,一边往门口走一 边对尹小跳说:"你懂个屁!"
她们目送他们离开了孟由由的家,她们想,也许她们真是"懂个屁",因为唐菲好像一点儿 也不憎恨白鞋队长的这个耳光。这耳光只引得尹小跳记起了她与唐菲的初次见面,那天她就 在胡同里如此这般地接受了唐菲这样一个"见面礼"。
他们两人就这么混着,直到白鞋队长高中毕业去了乡下插队,唐菲又认识了福安市歌舞团的 一个舞蹈演员。那演员是被学校请来教舞蹈的,学校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正在排练藏族舞蹈《 洗衣歌》。唐菲不是学校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成员,她的作风不好她不配,唱歌跳舞她也不 喜欢。但只要她在校园里出现她就是惹人注目的,她被歌舞团的那舞蹈演员所注意,她也注 意着那演员。他那俊美的面孔让无数个女生倾心,他身上洋溢出的那种散漫而又随和的热情 即便男生也乐意亲近。但他只注意唐菲,他只愿意认识唐菲。唐菲心里这么想,唐菲心里这 么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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