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就是大人,即使你再把枕头摔上大人的脸,操纵事物走向的最终还是那看上去有点儿发 懵的大人。章妩没有理会尹小跳的跺脚,她把尹小帆放在自行车大梁上,推起车径直去了人 民医院。尹小跳就在自行车后面,一路跑跑颠颠地跟着。在急诊室,值班医生为尹小帆量体 温时,章妩又去内科把唐医生叫了来。她并不是不相信值班医生,但她觉得唐医生更可靠。 在这座她并不熟悉的城市里,当她有了麻烦,医院里一个同她有着亲密关系的男性医生很自 然地会成为她精神上的依托,尽管他并不在急诊室值班,或许他也不懂小儿科。尹
小跳无法 阻止唐医生的出现,她看着章妩和唐医生围着尹小帆转,只觉得有一种受了愚弄的感觉,是 的,受愚弄,这虚伪的一男一女,她的心情愤懑而又悲凉。那时她还不懂得"虚伪"这词儿 ,当她成年之后追忆往事,她才为那天站在急诊室里的他人和自己找到了几个恰当的形容。 她就在那时候想起了尹亦寻,她为她的爸爸感到十分的伤心,她决心给尹亦寻写信,她要他 前来救她,也救尹小帆。 尹小帆出麻疹了。
尹小跳背着章妩开始给尹亦寻写信,用一种带浅绿色横格的十六开信纸。这种信纸的右下角 ,印有一行竖排的芝麻大的浅绿色小字:"北京市电车公司"。这信纸也是搬家时从北京带 来的,尹小跳在灯儿胡同小学上学时,去文具店买过这种信纸。那时她从未想过为什么写信 的纸上会有"北京市电车公司"的字样,这淡绿色的小字只让她生出一种心情:每当她用这 样的信纸写信,她都觉得那信将乘着电车去远方,去到达它应该到达的地方。当她长大成人 进入出版社,见过了各式各样的信纸、稿纸,回忆少年,回忆她曾经用来写信的"北京市电 车公司"的信纸,她才明白那一定是北京市电车公司下属的印刷厂印制的信纸。她却始终觉 得奇怪:为什么一个电车公司会有印刷厂呢?它印的信纸在当年竟能占领北京的各大文具店 。
尹小跳用北京市电车公司的信纸给尹亦寻写信:
亲爱的爸爸,您好。
今天我非常想您,因为小帆出麻疹了。她发烧,使劲儿咳嗽,还吐。我觉得她也是很想您的 ,可是您不在家。下面我要对您说一些话,我要向您揭发妈妈。自从她回家以后,根本就不 管我们,她不是躺在床上睡觉就是去医院看病。我对她说我们班的事,我马上就要小学毕业 了,可是我还没有加入红小兵,班里除了我,只有四个同学不是红小兵了,有两个同学的爷 爷是地主,一个同学的爸爸给台湾国民党写过信,还有一个同学的妈妈是这里的大学副校长 挨过批斗。我认为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认为你们都是好人,为什么我不能加入红小兵呢? 难道就因为我们是从北京来的,我的口音和他们不一样吗?我去问妈,她说入不了红小兵就 不入,她还不让我学说福安话,她说太难听了。您看她是多么不进步。爸爸,您可能不知道 ,我们现在已经不上课了,我们每天在老师的带领下挖防空洞,老师说这是防止苏修侵略我 们国家。因为我不是红小兵,所以我挖防空洞特别努力,比他们是红小兵的还努力,我多么 希望老师能看见我的表现呀!有一次我累得躺在防空洞里睡着了,我枕着洞里又湿又黏的土 ,满头都是土。天快黑了老师才把我发现。老师并没有表扬我,也许她认为要表扬也应该先 表扬那些是红小兵的同学,我比他们是低一等的。这让我有些失望,我很想把这一切告诉妈 ,可我每次跟她说话,她都说知道了知道了,妈忙妈没工夫听你说这些……"妈忙",这是 她最常用的一句话。什么是妈妈?妈妈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妈忙!"妈忙!她是多么忙啊,她 忙着给唐医生织毛衣,本来她说要给我和小帆每人织一件的,可是她却给唐医生织起来。亲 爱的爸爸我想告诉您,我讨厌唐医生这个人,我讨厌他总到咱们家来,我知道妈有时候也到 他家去。小帆是个大傻瓜,每次唐医生来,她还和他讨论看病的事,她还把她的玩具拿给他 看。妈就让我和她一块儿给唐医生做饭。唐医生并不是我们家的人,可是她却把时间都给了 他,这我实在不明白。就在前两天,小帆出麻疹发高烧的那天晚上,她一夜都没回家。那么 黑的晚上叫我到哪里去找她呢,为什么她不管我们!亲爱的爸爸,写到这里我都快要哭了, 我想起了从前在北京的时候,星期天您和妈带我和小帆去故宫,去北海公园,您告诉我们故 宫是皇帝住的地方,后来小帆看见一个工人正在大殿里糊窗户,她就神秘地跑过来对大家说 :我看见皇帝了,皇帝正在糊窗户呢。我们还去北海划船,吃栗子面小窝头,天很黑了才离 开公园,每次都是您背着我,妈抱着小帆。我们都睡着了,我听见您对妈说,看她们两个人 睡得多死!其实我没有睡死我本可以下地走的,可我装睡,为的是让您多背我一会儿。现在 请您看完这封信就赶快回家吧,我已经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祝您身体健康
女儿尹小跳
这是一封混杂着当年的流行词汇诸如"是可忍孰不可忍"、"揭发"等等的长信,一纸几乎 是声泪俱下的对章妩的控诉书。尹小跳不断查着《小学生字典》,花了三天时间才把它写完 。当写到悲伤之处,眼泪打湿了信纸,把有些字洇得模模糊糊走了样儿,纸面上就变得深一 块浅一块的。尹小跳本想重新抄一遍,但她又急着尽快把信寄出去,再说,未经抄写的信虽 然字迹有点儿混乱,但毕竟是她的真情实感,她愿意让尹亦寻看见她这份真情实感和焦虑的 心。
她找出信封,仔细写好收信人地址姓名和寄信人地址姓名,把信藏进书包,在上学的路上, 她把它投进了遇见的第一个邮筒。那是站在外省建筑设计院大门外的一个圆柱形铸铁邮筒, 离尹小跳的家,大院内的家属宿舍六号楼只有一百米远。她踮着脚尖儿把信塞进邮筒,听见 信封落进筒底的轻轻的"嗒"的一声,心便随之轻松下来,就好像是邮筒解放了她,解放了 她很长时间一直不快乐的心。
下午放学回家,章妩已经做好晚饭,很难吃,尹小跳想。不过她却吃得很痛快,她相信爸就 要回来,家里就要变样儿,因此一切都不在话下。她心情的转变是从晚饭后开始的,那时尹 小帆躺在章妩大床的里侧,她已经退烧,麻疹也出得差不多了,因此她安静地闭着眼,章妩 靠在大床外侧织毛衣,她这是在给尹小帆织,她听从尹小跳的建议买了玫瑰红的毛线。连续 几天熬夜看护尹小帆,使她看上去消瘦了一些,她的眼睛很红,头发有些乱。床头桌上放着 一瓶氯霉素眼药水,她低头织一会儿毛衣,就拿过眼药瓶往眼里滴些眼药,那眼药一定在" 杀"着她的眼,她便闭住眼,仰头靠上枕头静静地忍那么一会儿。她的眼角缓慢地流出一些 液体,那是眼药和眼泪的混合吧,尹小跳想。她觉得章妩乱着头发歪在枕头上,眼角淌着泪 花的样子有几分狼狈,有几分可怜,她双手紧紧把住毛衣针的动作也使尹小跳感到一种说不 出的难过。房间里安静平和,就好像从来没走进过陌生人,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那 么几秒钟的时间,几秒钟,一切全变了。
为什么她一定要给尹亦寻写信呢,她写的都是真实的吗?当她的爸爸回到家来家里将要发生 什么?为什么她要"揭发"章妩,这本是对待敌人才用的词啊。尹小跳猛然觉得脑袋一阵阵 发涨宛若大祸临头--大祸临头一定就是她现在这样。她脑袋涨着,趁章妩不备悄悄开了门 溜出家去。
她穿过设计院几栋宿舍楼,穿过靠近大门的那座糊满了各种标语口号的办公楼。在白天,那 些大字报糊得层层叠叠被风吹得破破烂烂,使办公楼看上去好似一个巨大的疯人正痛哭流涕 。黑夜叫这疯人沉默了,它的身体只发出的琐碎声响,有点儿凄清,却并不恐怖。 她穿过漆黑的大院出了大门,一眼就看见邮筒忠诚老实地站在便道上树的黑影里。她直奔邮 筒而去,还没走到它跟前,就先向它伸出了双手。她急切地用双手摸到了邮筒上的投信口: 狭窄的一道缝儿,让她立刻明白了她这摸索的徒劳,因为她无法从这道缝儿中伸进她的手。 投信口下方有两行小字,借着昏黄的路灯她读到了它们:开箱时间,上午十一点,下午十七 点。
尹小跳明明读懂了这两行小字,却再一次把手伸向投信口,她一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地向那 条狭窄的缝隙里探索,她妄想奇迹发生:她的小小的手指头能把那封已然不在邮筒中的信从 邮筒里够出来。当她从家里溜出来的时候,她以为只要找到了邮筒便是找回了那封信。现在 她才慢慢相信,她的那个"以为"不过是一种迷信,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可怜的假想。眼前这 冰凉的铸铁的邮筒比她高大,她用双手把它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她围着它转圈儿,又抱住它 的腰企图将它连根拔起又似乎要把它推倒把它砸烂。她与它搏斗着哀求着又赌着气,她仍然 不明根由地"以为"着,以为只要自己不断手忙脚乱地动作着那封可怕的信就能回到手中。 她不知道这样折腾了多久,直到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她扑在邮筒身上,攥起小拳头有气无 力地捶打着它。这假装老实的邮筒啊,它是多么不听话。她把身体倚在邮筒上哭起来,抽泣 着捶打着,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她那已经发出的信。后来她听见身后有个人说:"嗨,小孩 儿,你怎么啦?"
她被这问话吓了一跳,立刻止住抽泣,警觉地拿眼瞪着问她话的人。这人虽然比她高很多, 但他不是个大人,顶多比她大三四岁吧,或者四五岁?他应该是个高中生。当然,在尹小跳 眼里中学生也可以说是大人,因为一般情况下他们对待小学生都比较傲慢,在小学生面前他 们容易做出比自己本来年龄还要大的模样,所以这人才会对尹小跳说:"嗨,小孩儿,你怎 么啦?"
但是你却不能用傲慢来概括眼前这个人,他的问话声音柔和,有一种真正的关切。他微微俯 下身,望着仍然倚住邮筒的尹小跳又轻轻问了一声:"小孩儿,你怎么啦?"
尹小跳摇摇头不说话,他的那声"小孩儿"稍稍镇静了她的精神,使她退去的泪水又涌了上 来,一种莫名的委屈弥漫她的心房,就仿佛这一声"小孩儿,你怎么啦"是她久已的盼望。 她本该享受这样的被问的,在很多很多事情上。现在一个陌生人就这样问了她,这使她对他 产生了一种本能的信任,尽管她摇着头不说话。她不说话,并且想赶快回家,因为她想起大 人叮嘱过,不要随便搭理陌生人。
他跟在她后头走,见她进了设计院大门就说,你是住在设计院的吗?那咱们就是一个院儿的 了,我也住这儿,我送你回家吧。他想和她并排走,但她却小跑起来想要甩掉他,好像他是 跟踪着她的一个坏人。最后她终于跑进楼门跑上楼梯,她听见他在门外说:告诉你我叫陈在 ,我住在二号楼!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