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似曾相识燕归来(三)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3年11月12日 14:55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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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梦里花落知多少 出版社:哈尔滨出版社 作者:三毛 | |||
| 我走进了糕饼店,里面的白衣小姑娘看见我就很快地往里面的烤房跑去。 "妈妈,荷西的太太来了!"她在里面轻轻地说,我还是听到了。 里面一个中年妇人擦着手匆匆地迎了出来。 "回来啦!去了那么久,西班牙文都要忘了吧!"平静而亲切的声音就如她的人一般。 "还好吗?"她看住我,脸上一片慈祥。 "好!谢谢你!" 她叹了口气,说:"第一次看见你时你一句话也不会讲,唉!多少年过去了!" "很多年。"我仍是笑着。 "你的公公婆婆--对你还好吗?来跟他们长住?"口气很小心谨慎的。 "对我很好,不来住。下星期就走了。" "再一个人去那么远?两千多公里距离吧?" "也惯了。"我说。 "请给我一公斤的甜点,小醉汉请多放几个,公公爱吃的。"我改了话题。 她称了一公斤给我。 "不收钱!孩子!"她按住我的手。 "不行的--"我急了。 "荷西小时候在我这儿做过零工,不收,这次是绝对不收的。"她坚决地说。 "那好,明天再来一定收了?"我说。 "明天收。"她点点头。 我亲了她一下,提了盒子很快地跑出了店。 街角一个少年穿着溜冰鞋滑过,用力拍了我一下肩膀: "让路!" "呀!Echo!"他已经溜过了,又一刹车急急地往我滑回来。 "你是谁的弟弟?"我笑说。 "法兰西斯哥的弟弟嘛!"他大叫着。 "来马德里住了?要不要我去喊哥哥,他在楼上家里。"他殷勤地说。 "不要,再见了!"我摸摸他的头发。 "你看,东妮在那边!"少年指着香水店外一个金发女孩。 我才在招呼荷西童年时的玩伴,药房里的主人也跑了出来:"好家伙!我说是Echo回来 了嘛!" "你一定要去一下我家,妈妈天天在想你。" 东妮硬拉着我回家,我急着赶回去帮婆婆煮饭一定不肯去。 星期天的中午,街坊邻居都在外面,十三年前就在这一个社区里出进,直到做了荷西的 妻子。 这条街,在荷西逝去之后,付出了最真挚的情爱迎我归来。 婆婆给我开了门,接过手中的甜点,便说:"快去对面打个招呼,人家过来找你三次了 !" 我跑去邻居家坐了五分钟便回来了。 客厅里,赫然坐着哥哥夏米叶。 我靠在门框上望着他,他走了过来,不说一句话,将我默默地抱了过去。 "夏米叶采了好大的玫瑰花来呀!"婆婆在旁说。 "给荷西的?我们也买了。"我说。 "不,给你的,统统给你的。"他说。 "在哪里?" "我跟夏米叶说,你又没有房间,所以花放在我的卧室里去了,你去看!"婆婆又说。 我跑到公婆的房里去打了个转,才出来谢谢夏米叶。 婚前,夏米叶与我有一次还借了一个小婴儿来抱着合拍过一张相片,是很亲密的好朋友 。后来嫁了荷西之后,两个便再也没有话讲了,那份亲切,在做了家人之后反而疏淡了。 "两年多没见你了。"我说。 夏米叶耸耸肩。 "荷西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意大利。" "还好吗?"他说。 "好!"我叹了口气。 我们对望着,没有再说一句话。 "今天几个人回家吃饭呀,妈妈?"我在厨房里洗着一条条鳟鱼。 "伊丝帖本来要来的,夏米叶听说你来了也回家了,二姐夫要来,还有就是爸爸、你和 我了。" "鳟鱼一人两条?"我问。 "再多洗一点,洗好了去切洋葱,爸爸是准时两点一定要吃饭的。" 在这个家中,每个人的餐巾卷在银质的环里,是夏米叶做的,刻着各人名字的大写。 我翻了很久,找出了荷西的来,放在我的盘子边。 中饭的时候,一家人团团圆圆坐满了桌子,公公打开了我从维也纳带来的红酒,每人一 杯满满的琥珀。 "来!难得大家在一起!"二姐夫举起了杯子。 我们六个人都碰了一下杯。 "欢迎Echo回来!"妹妹说。 "爸爸妈妈身体健康!"我说。 "夏米叶!"我唤了一声哥哥,与他照了一下杯子。 "来!我来分汤!"婆婆将我们的盘子盛满。 饭桌上立刻自由地交谈起来。 "西班牙人哪,见面抱来亲去的,在我们中国,离开时都没有抱父母一下的。"我喝了 一口酒笑着说。 "那你怎么办?不抱怎么算再见?"伊丝帖睁大着眼睛说。 姐夫咳了一声,又把领带拉了一下。 "Echo,妈妈打电话要我来,因为我跟你的情形在这个家里是相同的,你媳妇,我女婿 ,趁着吃饭,我们来谈谈加那利群岛那幢房子的处理,我,代表妈妈讲话,你们双方都不要 激动……" 我看着每一张突然沉静下来的脸,心,又完全破灭得成了碎片,随风散去。 你们,是忘了荷西,永远地忘记他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我看了一下疼爱我的公公,他吃饭时一向将助听器关掉,什么也不愿听的。 "我要先吃鱼,吃完再说好吗?"我笑望着姐夫。 姐夫将餐巾啪一下丢到桌子上:"我也是很忙的,你推三阻四做什么?" 这时妈妈突然戏剧性地大哭起来。 "你们欺负我……荷西欺负我……结婚以后第一年还寄钱来,后来根本不理这个家了… …" "你给我住嘴!你们有钱还是荷西、Echo有钱?"妹妹叫了起来。 我推开了椅子,绕过夏米叶,向婆婆坐的地方走过去。 "妈妈,你平静下来,我用生命跟你起誓,荷西留下的,除了婚戒之外,你真要,就给 你,我不争……" "你反正是不要活的……" "对,也许我是不要活,这不是更好了吗?来,擦擦脸,你的手帕呢?来……" 婆婆方才静了下来,公公啪一下打桌子,虚张声势地大喊一声:"荷西的东西是我的! " 我们的注意力本来全在婆婆身上,公公这么一喊着实吓了全家人一跳,他的助听器不是 关掉的吗? 妹妹一口汤哗一下喷了出来。 "呀--哈哈……"我扑倒在婆婆的肩上大笑起来。 午后的阳光正暖,伊丝帖与我坐在露天咖啡座上。 "你不怪他们吧!其实都是没心机的!"她低低地说,头都不敢抬起来看我。 "可怜的人!"我叹了口气。 "爸爸妈妈很有钱,你又不是不晓得,光是南部的橄榄园……" "伊丝帖,连荷西的死也没有教会你们一个功课吗?"我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她有些吃惊。 "人生如梦--"我顺手替她拂掉了一丝树上飘下来的飞絮。 "可是你也不能那么消极,什么也不争了--" "这件事情既然是法律的规定,也不能说它太不公平。再说,看见父母,总想到荷西的 血肉来自他们,心里再委屈也是不肯决裂--" "你的想法还是中国的……" "只要不把人逼得太急,都可以忍的。" 我吹了一下麦管,杯子里金黄色的泡沫在阳光下晶莹得炫目。 我看痴了过去。 "以后还会结婚吗?"伊丝帖问。 "这又能改变什么呢?"我笑望着她。 远处两个小孩下了秋千,公园里充满了新剪青草地的芳香。 "走!我们去抢秋千!"我推了一下妹妹。 抓住了秋千的铁链,我一下子荡了出去。 "来!看谁飞得高!"我喊着。 自由幸福的感觉又回来了,那么真真实实,不是假的。 "你知道--"妹妹与我交错而过。 "你这身黑衣服--"我又飞越了她。 "明天要脱掉了--"我对着迎面欢笑而来的她大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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