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梯(2) | |||
| http://book.sina.com.cn 2003年11月10日 14:34 新浪读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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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撒哈拉的故事 出版社:哈尔滨出版社 作者:三毛 | |||
| 我坐定了位子,老师就上来很有礼地请教中国文化,我教了他一堂课,还把我们的象形 文字画了好多个出来给他讲解。 第二日我一进教室,这个文教练马上打开一本练习簿,上面写满了中国字--人人人 天天…… 他很谦虚地问我:"你看写得还可以吗?还像吧?" 我说:"写得比我好。" 这个老师一高兴,又把我拿来考问。问孔子,问老子,正巧问到我的本行,我给他答得 头头是道。我又问他知不知道庄子,他又问我,庄子不是一只蝴蝶儿吗? 一小时很快地过去了,我想听听老师讲讲红绿灯,他却奇怪地问我:"你难道有色盲吗 ?" 等这个文教练把我从五千年的"时光隧道"里放出来时,天已经冰冷透黑了。 到了家赶快煮饭给等坏了的荷西吃。 "三毛,卡车后面那些不同的小灯都弄清楚了吗?" 我说:"快认清了,老师教得很好。" 等荷西白天去上班了,我洗衣,烫衣,铺床,扫地,擦灰,做饭,打毛线,忙来忙去, 身边那本交通规则可不敢放松,口里念念有词,像小时候上主日学校似的将这交通规则如《 圣经》金句一般给它背下来,章章节节都牢牢记住。 那一阵,我的邻居们都知道我要考试,我把门关得紧紧的,谁来也不开。 邻居女人们恨死我了,天天在骂我:"你什么时候才考完嘛!你不开门我们太不方便 了。" 我硬是不理,这一次是认真的了。 考期眼看快到了,开车我是不怕,这个笔试可有点靠不住,这些交通规则是跟青菜、 鸡蛋、毛线、孔子、庄子混着念的,当然有点拖泥带水。 星期五的晚上,荷西拿起交通规则的书来,说:"大后天你得笔试,如果考不过,车试 就别想了,现在我来问问你。" 荷西一向当我同时是天才和白痴这两种人物,他乱七八糟给我东问一句,西问一句,口 气迫人,声色俱厉,我被他这么一来,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你慢一点嘛!根本不知道你讲什么。" 他又问了好多问题,我还是答不出来。 他书一丢,气了,瞪了我一眼说:"去上那么多堂课,你还是不会,笨人!笨人!" 我也很气,跑去厨房喝了一大口煮菜用的老酒,定一下神,清一清脑筋,把交通规则丢 给荷西。 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全背出来给荷西听,小书也快有一百页,居然都背完了。 荷西呆住了。 "怎么样?我这个死背书啊,是给小学老师专门整出来的。"我得意洋洋地对他说。 荷西还是不放心,他问我:"要是星期一,你太紧张了,西班牙文又看不懂了,那不是 冤枉吗?" 我被他这一问,夜间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觉。 我的确有这个毛病,一慌就会交白卷,事后心里又明白,只是当时脑筋会卡住转不过 来。 这叫--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也。 失眠了一夜,熬到天亮,看见荷西还在沉睡,辛苦了一星期,不好吵醒他。 我穿好衣服,悄悄地开了门,发动了车子,往离镇很远的交通大队开去。 无照驾车,居然敢开去交通大队,实在是自投罗网。但是如果我走去,弄得披头散发 ,给人印象想必不好,那么我要去做的事很可能就达不到目的了。 我把车子一直开到办公室门口,自然没有人上来查我的执照。想想世界上也少有这种 胆大包天的傻瓜。 到了办公室门口,才走进去,就有人说:"三毛!" 我一呆,问这位先生:"请问您怎么认识我?" 他说:"你的报名照片在这里,你看,星期一要考试口罗!"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我赶紧说。 "我想见见笔试的主考官。" "什么事?主考是我们上校大队长。" "可不可以请您给我通报一下。" 他看我很神秘的表情,马上就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请走这边进去。" 办公室内的大队长,居然是一个有着高雅气度的花白头发军官。久住沙漠,乍一看到如 此风采人物,令我突然想起我的父亲,我意外地愣了一下。 他离开桌子过来与我握手,又拉椅子请我坐下,又请人端了咖啡进来。 "有什么事吗?您是--" "我是葛罗太太--" 我开始请求他,这些令我一夜不能入睡的问题都得靠他来解决。 "好,所以你想口试交通规则,由你讲给我听,是不是这样?" "是的,就是这件事。" "你的想法是好,但是我们没有先例,再说--我看你西班牙文非常好,不该有问题的 。" "我不行,有问题。你们这个先例给我来开。" 他望着我,也不答话。 "听说撒哈拉威人可以口试,为什么我不可以口试?" "你如果只要一张在撒哈拉沙漠里开车的执照,你就去口试。" "我要各处都通用的。" "那就非笔试不可。" "考试是选择题,你只要做记号,不用写字的。" "选择题的句子都是模棱两可的,我一慌就会看错,我是外国人。" 他又沉吟了一下,再说:"不行,我们卷子要存档的,你口试没有卷子,我们不能交 代。没办法。" "怎么会没办法?我可以录音存档案,上校先生,请你脑筋活动一点--" 我好争辩的天性又发了。 他很慈祥地看看我,对我讲:"我说,你星期一放心来参加笔试,一定会通过的,不 要再紧张了。" 我看他实在不肯,也不好强人所难,就谢了他,心平气和地出来。 走到门口,上校又叫住我,他说:"请等一下,我叫两个孩子送你回家,此地太远了 。" 他居然称他的下属叫孩子们。 我再谢了上校,出了门,看见两个"孩子"站得笔直地在车子边等我,我们一见面,彼 此都大吃一惊。 他们就恰巧是那天要捉我无照开车的警察先生们。 我很客气地对他们说:"实在不敢麻烦你们,如果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一次,我就自己 回去了。" 我有把握他们当时一定不会捉我。 我就这样开车回家了。 回到家,荷西还在睡觉。 星期日我不断背诵手册,两人就吃牛油夹面包和白糖。 星期一清晨,荷西不肯去上班,他说已经请好假了,可以下星期六补上班,考试他要陪 我去。我根本不要他陪。 到了考场,场外黑压压一大片人群,总有两三百个,撒哈拉威人也有好多。 考场的笔试和车试都在同一个地方,恰好对面就是沙漠的监狱,这个地方关的都不是重 犯,重犯在警察部队里给锁着。 关在这个监狱里的,大部分是为了抢酒女争风吃醋伤了人,或是喝醉酒,跟撒哈拉威 人打群架的加那利群岛来的工人。 真正的社会败类,地痞流氓,在沙漠倒是没有,大概此地太荒凉了,就算流氓来了, 也混不出个名堂来。 我们在等着进考场,对面的犯人就站在天台上看。 每当有一个单身西班牙女人来应考,这些粗人就鼓掌大叫:"哇!小宝贝,美人儿,你 他妈的好好考试啊,不要怕,有老子们在这儿替你撑腰,啧啧……真是个性感妞儿!" 我听见这些粗胚痛快淋漓地在乱吼大叫,不由得笑了起来。 荷西说:"你还说要一个人来,不是我,你也给人叫小宝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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