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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十六
大袖遮天
 

  十六

  十分钟后,全校都听到了校长从校广播室发出的通告。

  通告将衣服的事情说了,并且警告大家一定要慎重对待,决非玩笑。同时安慰大家,叫大家不必恐慌,此事将尽快解决。

  全校为之哗然。

  大家听到广播的第一个反应,自然是不相信。不相信的结果,就是有很多女生拿自己的衣服做实验,导致校内受伤女生人数爆涨,冷心一个人已经应付不过来,医院增派了几名医生,临时成立一个特别门诊部,以接待络绎不绝的伤者。

  有伤为证,人们这才相信校长所言非虚,一时人心惶惶,就有许多女生连夜打包要离开学校。学校里组织了老师和管理人员四处安抚受惊的学生,无奈老师们自己也是惊疑不定,整个学校笼罩在一片惶恐之中。

  校长在办公室里被一大把教授学者围住,纷纷找他要个交代。他此时已经什么也不隐瞒,全部和盘托出。杨天问和许森两人听到广播声,也立即来到校长办公室,为他的话作证。那些学者教授个个都是极聪明的人物,由一名女教授当场做实验,证明衣服之事并非虚构,又回想那两起死亡事故的诸多怪异之处,便接受了校长的说法。

  虽则接受,但是他们仍旧想要找出其中的科学根据来,总认为世上并不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也不能怪他们,那些事情他们并未亲身经历,大半辈子都是唯物主义者,要他们猛然间转变观念,也实在太难为他们了。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彻底说服了他们。

  校长办公室的窗户是紧闭着的。本来不觉得怎样,但是人一多了,自然就觉得气闷。许森便起身去打开窗户,当他走到窗口时,室内的灯光蓦然一黑,人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室内沉入黑暗中,但是窗外的路灯却还亮着。路灯从窗口照进来,透过玻璃窗时,在玻璃上显出一些花纹。

  “那是什么?”一名教授凑过去看。

  大家都觉得那花纹似乎别有含义,纷纷靠近窗口。

  靠近了,便可以看出,那是窗玻璃上的裂纹,路灯在这些裂纹四周形成细小的金边,看来便如同花纹。

  玻璃上有裂纹并不奇怪——玻璃本来就是脆弱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碎裂——然而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裂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颇有规律。

  室内的每个人英文水平都不低,很容易就看出,那裂纹是几个英文单词,翻译成中文就是:

  “推论二:一件衣服=一个女人!”

  大家面面相觑。

  推论二,就以这种方式出现了。

  窗外,风萧萧,有裂纹的玻璃,卡卡地碎裂成几块,从窗户上跌落下去,在楼下传来几声清脆的碎响。

  赵雪君和院长仍旧留在医院,等候在手术室外。那些男同学听见校长的广播,都十分惊慌,不知道怎样才好。其中一名男生在走廊内走动时,突然变得面色惨白,冷汗涔涔,似乎站立不稳起来。

  “你怎么了?”旁边的同学害怕地围拢在他身边,赵雪君和院长也关注地走过去。

  他在众人搀扶下走到长椅上坐好,微弱地道:“我的衣服被划破了,我一定受伤了。”院长听得心中一凛,赶紧追问他的衣服破在何处。这男生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腰部,大家仔细查看,只见那里的衣服果然被什么锐器划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院长立时掀开他的衣服,只见衣内对应部位皮肉光滑完好,没有丝毫受伤痕迹。

  院长皱起眉头:“奇怪,没有伤口……你很不舒服么?”

  “没有伤口?”那男生吃惊地道,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广播里不是说,衣服受损,人也会受伤吗?”

  “是的,是那样说的,”赵雪君道,“不过只限于女生。”

  那男生立刻松了口气,面色逐渐恢复正常。原来他并没有什么不舒服,只不过发现自己的衣服破了,再想到广播中的内容,自己先就害怕,以为自己受伤了。

  大家都放下悬着的心。其他男生都大声嘲笑他,他极不好意思。赵雪君也忍不住抿嘴微笑。那男生看见她也嘲笑他,更加不好意思,讪讪地伸手摸猫咪的头。猫咪不习惯被陌生人抚摩,大叫一声,从赵雪君怀里跳下地。那男生立时弯要去捉它,谁知猫咪很淘气,看有人来捉它,故意远远地跑开,赵雪君在后面大声叫它,它也不理。赵雪君无奈,只得一路追去。猫咪跑两步便回头看看她,很得意的样子,总在她前方十米左右。

  不知不觉跑上了三楼,猫咪仍旧是那样往前跑,突然猛地全身一震,仿佛看见了什么,在原地站住了。

  赵雪君跑到它跟前,正要将它抱起,它却往后一跃退开,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你在看什么?”赵雪君问道,同时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只看见空荡荡的走廊一路通向尽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猫咪的耳朵完全竖了起来,眼睛楞楞地。赵雪君不解地抚摩它,它忽然大叫一声,声音无比欢喜兴奋,然后便一路狂奔,顺着走廊跑到一间病房门前,对着病房不停地欢叫,并且用两只前爪轮流抓门,仿佛急切地想要进房去。

  赵雪君跟过来,只见那病房门紧闭着,门上的窗口黑沉沉的,里面显然没有开灯。

  “猫咪,我们走吧!”赵雪君再次尝试抱它。不料这猫咪猛然对她的挥了一爪子,在她手背上抓出一道血痕。赵雪君惊讶地捂着伤口——猫咪一直颇为温顺,从来未曾抓过她,今天是怎么了?它看见了什么?这病房里有什么?为什么猫咪这样急着进去。

  此时,三楼的走廊很安静,几盏灯宁静地照在走廊里。赵雪君望望走廊两头,想起最近发生的怪事,突然打了个寒噤。

  她害怕里起来。

  正在她准备将猫咪撇下独自下楼时,院长从楼梯口走了过来。

  “雪君,最近不要一个人行动。”院长温言道。他见赵雪君一个人追猫,许久没有下来,放心不下,跟上来看看。

  赵雪君看见院长,原本紧张的心立刻安定了许多。她将猫咪的异样举止告诉院长,在她说的时候,猫咪仍旧在焦急地叫着,爪子将病房的门抓出一道道爪痕。

  院长听了赵雪君的话,再看看猫咪的表现,回想起林丁曾多次说过这只猫咪的怪异之处,不由深思起来。他默默地凝视病房一阵,掏出电话,与值班的护士通话,命护士查明这间病房里住的病人是谁。

  “请等一下。”院长的手机声音很大,赵雪君也能清楚听见护士小姐清脆的声音。

  接下来有一小会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悉悉索索翻动纸张的声音,大概是护士在查看记录。

  “查到了,院长,”护士的声音再度在手机里响起,“病房里住的是一名危重病人,名叫英海天…..”

  英海天?

  赵雪君惊呼一声,赶紧掩住口,只是瞪大眼睛,脸上露出不能置信的表情。

  院长握手机的手微微一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了。

  英海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来将病房门打开,并叫这名病人的主治医生过来。”院长心里虽然极度震惊,声音里却一点没露出来。

  挂上电话,院长抬头看见赵雪君苍白的脸,她脚下的猫咪还在倔强地想将门挠开。

  “英海天怎么在这里?”赵雪君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院长还要说什么,却见值班护士已经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护士将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房门便开了。才打开一道缝,猫咪便哧溜一声钻了进去。护士吃了一惊,正要开灯看个究竟,被院长拦住了:“主治医生是谁?”

  “是脑外科的张教授和外科的平医生,他们马上就来。”护士说完,便要进病房。

  “你去值班吧。”院长道。护士疑惑地看看他,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院长和赵雪君走进病房,打开灯。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只有一张床摆在房中央。床上沉睡着一人,面容瘦削苍白,昏睡未醒,一瓶氧气放在床边,正源源地通过橡胶管朝病人鼻中输送氧气。猫咪已经跃上病床,亲昵地将脸帖在病人的面颊上摩挲,而病人毫无反应。

  “他就是英海天?”赵雪君小声问。院长没说什么,指了指床头。床头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病人的名字就是“英海天”,病情介绍一栏里填写的是“小腿骨折,不明原因昏迷。”院长看了,皱了皱眉头,走近英海天的头部,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院长,你看!”赵雪君指着木牌小声惊叫起来。那木牌上写明,英海天的入院时间是10月13日。

  10月13日?院长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赵雪君,赵雪君使劲点点头:“就是上上个星期天。“

  所有的怪事都是从10月14日段云坠搂之后开始的,而英海天恰好在10月13日入院,这其间是否有某种联系?院长一边深思一边检查英海天的身体。而赵雪君却紧紧盯着猫咪。她从未见过猫咪如此快乐。猫咪在英海天脸上摩挲了一阵,没有回应,便紧帖着英海天的头部,在枕头上蜷缩成一团。赵雪君想将它抱下来,它目光警惕地看着它,喉间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你先别管猫,”院长道,“看来这只猫是英海天的。”

  正说话间,张教授和平医生匆匆赶来。他们的神色都十分惊慌,刚进门便冲到病床边:“怎么?病人情况有什么变化?呃,哪来的猫?”两人看见猫都很惊讶,平医生便想将猫咪捉下来,被院长阻止了:“那是病人的猫,先别管它。这病人是怎么回事?”

  张教授和平医生对望一眼,不明白院长何以突然对这名病人如此感兴趣。不过他们看院长神情冷峻,也就没有多问。

  “病人是十多天前入院的。”平医生道,“当时是我值班。病人入院是因为小腿腿骨骨折,刚入院时神志清醒,精神很好。我按照常规方法为他进行治疗。一个小时后,病人出现原因不明的昏迷,我们诊断不出原因,将病人转至脑外科,交由张教授负责。”

  张教授接下去继续说:“我们接过病人,立即对他脑部进行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病人从入院至今一直昏迷,中间未曾清醒。”

  “哦?”院长道,“没有其他异常的地方么?”

  “没有。”两名医生同时道,并且递上诊疗记录。院长仔细翻看一阵,也未发现不寻常的地方。

  “那么是什么导致病人的昏迷呢?”院长问。

  “这也是我们倍感奇怪的地方,”张教授露出疑惑的表情,“病人伤在小腿,脑部没有震荡的痕迹,昏迷前也没有任何征兆,出现这种长时间的昏迷,实在令我们也不知所措。”他仿佛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责任,”院长安慰他,“病人有什么亲人么?”

  张教授看了看平医生,摇摇头:“他住院很久,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来看他——平医生你见过他的家人吗?”

  “有个女人来看过他几次,”平医生道,“但不象是他的家人。”

  “哦?”这个女人引起了院长的兴趣,“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人,”平医生回忆道,“我总共见过四次左右。她大约40多岁,容貌十分秀丽,气质极好。她每次都是在深夜来访,并且来了之后总是要求其他人出去。有一次她来了,在避出门外之前,我偶尔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正在抚摩英海天的额头,姿态十分温柔,甚至有几分羞涩。她的目光也很怪异,说不上来是喜欢还是悲伤。我曾经想问她一些关于病人的事情,可是她好似很怕别人知道她来过似的,每次都不说什么便匆匆走了。”

  “是这样……”院长稍稍沉吟一阵,又道,“英海天是怎么受的伤,你知道么?”

  平医生摇摇头:“他是个十分沉默的人。来治疗的那天,他是独自一人来的,当时腿瘸得很厉害,脸色都痛得发白了。我一边治疗一边问他是怎么回事,可是他却皱着眉头什么也不说。给我问得烦了,他甚至很嫌恶地看了我一眼,道:‘这是我自己的事。’听他这么说,我当然不好再问。除了诉说病情之外,他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有一件事情让我觉得很不可理解。当我告诉他他的小腿骨折时,他只是淡淡地‘啊‘了一声,完全不象通常的病人那般焦急,好似骨折的并非他自己。他的神态十分冷漠,如果不是我过敏的话,甚至有点…..”说到这里,他犹豫起来。

  院长露出倾听的神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为难地一笑:“这只是我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非常强烈——他不仅仅是对自己的伤势漫不经心,甚至对我那种积极治疗的态度,他也报以嘲笑——当然他并没有说出来,但是他的整个姿态和表情,仿佛都在嘲笑我为他所做的努力。”平医生无奈地摇摇头,“我从没有见过病人有这种态度,心里自然也很不高兴。不过我还是很认真地为他治疗,并且安排他住院。他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冷漠的的表情,直到他忽然陷入昏迷。”

  听得他这样说,大家都忍不住朝病床上的英海天看去——他睡在那里,眉头微皱,看不出表情。猫咪已经依偎在枕头上睡熟了。

  正在此时,院长的手机忽然响起——是校长打来的电话。

  校长在电话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要他和赵雪君立刻到校长办公室来。

  院长和赵雪君赶到校长办公室时,办公室里的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校长和杨天问、冷心、段云等人。校长坐在沙发上揉着眉心,神情非常疲惫。其他人的表情也很严肃。

  “怎么了?”赵雪君小声问。

  “子原,”校长叫着院长的名字,“蒋世超他们,可能出事了。”他艰难地说完这句话,院长和赵雪君的脸色骤然变了。

  蒋世超他们会出什么事?

  冷心接下去缓缓道:“校外起了大雾,看不见任何东西,那些准备离开学校的学生都无法走出校门,但是……”他苦涩地一笑,“世超和林丁已经离开学校了。”

  “离开学校,”赵雪君还是不明白,“离开学校并不表示就是出事了啊!”

  其他人都露出苦笑。

  消息是段云带来的。

  段云和杨天问他们一起去调查相关资料,但是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正准备回来,恰好听见校长的广播。杨天问和许森立刻赶回校长办公室,而段云则想先行去找冷心。

  办公楼就在大门左手边,因此杨天问他们很快就到了办公室。而段云到医务室,却须经过梧桐大道,当校长他们在窗户上发现关于“推论二”的线索时,段云正匆忙地行走于梧桐大道上。走不多时,便让他碰见了蒋世超、林丁和何伯。

  蒋世超他们在医院听了校长和院长的话之后,立即赶往职工宿舍,找到何伯,与他一起往校外赶来,准备去白云观找高人求救,恰好与段云迎头撞上。

  碰见段云,蒋世超将事情简略地说了。正说的时候,便看见许多学生从宿舍方向匆匆赶来,各自都背着大大的包裹,好象要出去旅行的样子。几人觉得奇怪:此时已是深夜,为何在这个时候出去旅行?林丁拦住一个同学,询问是怎么回事。那学生十分匆忙,满脸惊慌之色,道:“你们没听见校长的广播里说么?学校发生了很古怪的事情。还是趁早离开的好!”说完又匆匆往前赶。几人对望一眼,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何伯不明所以。几人也无暇多解释,赶紧加快脚步赶到门口,段云也转身与他们同行。

  走到门口,就见聚了几十名学生正和门口保安在争吵。那些学生都是想要离开校园的,被保安拦住,正在那里纠缠。

  蒋世超他们走上前,保安已经接到校长的电话通知,便放他们出去了。那些学生见有人被放出去,更加不满,几乎要动手了。

  段云在门前止步,目送他们走出门外。车库在校门外不远的地方,因此蒋世超三人都是步行离开学校的。

  他们刚离开校园,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弥漫起了丝丝浓雾。

  这雾来得异常迅速,初时一丝一缕如同棉絮,不过几秒种,便已厚重得不能辩物。此时蒋世超他们走出去只不过多米,在雾中,还能看见三人的身影。段云见这雾很浓,多半不能行车,便想走出去将他们叫回来。

  从校内到校外,要通过校门。这中间只需大约两秒的时间。

  就是这两秒的时间,等段云出了校门,雾又更加浓厚,蒋世超他们的身影已经看不见,只能从白色雾中看见影影绰绰一点极淡的黑影。段云加快脚步朝那些黑影走去,走了没几步,便觉眼前一片雪白,除了弥漫的大雾,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心知这雾来得古怪,便放声大喊蒋世超的名字。

  他叫了不知多久,却没有听见回音。雾浓得象牛奶,他抬手想看看手表,却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只有白雾,四周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心里一阵惊慌,忽然发觉,非但找不到蒋世超他们,甚至连校门也看不见了。他在白色的大雾中失去了方向。

  他在原地站了一阵,眼见那雾没有减淡的迹象,要寻找蒋世超等人已是不可能,只有自己先回来。

  幸好出校门后,他一直是直走,并未曾转弯,虽然辩不清方向,但回转身直走,总是大致不会错了。

  果然,他转身走了没多久,便碰到了校园的铁门,在门上摸索一阵,依稀听得校园内传来惊恐的叫声。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心中焦急,又摸索一阵,终于摸了进来。

  一进校门,他才发现这雾是何等古怪。

  只见校门外天地之间尽为白色,那白色厚重如有质感,仿佛粘稠的白油漆。

  而校内,却一片清爽,天上云丝清晰,四周视野无碍,没有一丝雾飘进来。

  校外与校内被浓雾分成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的分野之处就在校门——那儿白雾好似一堵高大无边的白墙,矗立在门口。那雾平整、光滑,决不飘荡,仿佛已经凝固。

  这有点象潜水艇仓门打开的情形。

  在深海,潜水艇内的气压极大。若是将艇门打开,门外的海水被仓内气压所阻,不能进来,便会在潜水艇的门口形成一道高大的水墙,颇为壮观。

  段云所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堵雾墙。

  校内的人们都被这瞬间而来的大雾惊呆了。有个男生好奇地走到门口,朝雾中迈步进去。大家都紧张地看着他。

  他半边身子隐入雾中,完全看不见,另外半边身子留在学校这边。这情形十分诡异,看来就仿佛他的身子被嵌入了白色的围墙。

  他回头看了看。犹豫了一下,将头也伸进雾中。

  有几个女生惊呼起来。

  那人的头进入雾中之后,留在校内的半边身子就显得十分可怕,仿佛头颅已经被割去了一般。

  然后,人们就听见那人惊慌的大叫,半边身子一阵剧烈地颤动,他蓦的将身体从雾中抽出。他出来后,大口地只是喘气,面色苍白,头发和眉毛上都沾满细小的水珠。

  “什么也看不见,”他说,“妈的,一片白,什么也看不见,真是古怪!”

  那些原本要离开学校的学生,再也不敢出去。在这样的大雾中迷失方向,后果是相当可怕的。

  段云心情极其沉重——蒋世超他们在雾中,不知会遭遇什么?

  他在门口等了许久,始终不见蒋世超等人出来,只得赶来报告校长,同时和保安说好,如果蒋世超他们出来,立刻命他们到校长这里来。

  听完段云的话,大家都沉默无言。

  南城是一个很少起雾的地方,偶然有一场雾,也是非常稀薄。似今日这般的浓雾,自古以来便从未出现过。这雾来得古怪,多半和校内一连串怪事有关。蒋世超他们身陷怪雾之中,其处境不能不令人担忧。更何况,如今推论二已经出现,倒计时即将到达尾声,一切到了终结之时,将会出现什么,不可逆料,因此大家都心中惶然。原本寄托于寻找外部高人前来相助,如今被这雾围困,除非有哪位高人先知先觉,主动跑到第三师范来,否则他们是无法再出去寻求帮助了。

  “我们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校长有些苦恼地看着院长。

  “不能说没有一点头绪。”院长深呼吸一口,将英海天的事情说了出来。

  “英海天是谁?”等他说完,杨天问问到。

  “英海天是龙应水和朱环的好朋友,”冷心道,“23年前,就是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沉入湖底。”

  英海天的出现,至少能够证明一件事情:所有怪异事件的根源,确实是23年前的那场事故。

  但是仍旧有许多疑点:

  龙应水和朱环为什么放过杨天问他们?

  为何英海天也会遭遇事故?

  段云在图书馆看到的灰尘画和冷心白大褂上的文字是什么意思?

  “推论二”有什么含义?

  所有的事件是为了得到一个什么结论?

  ……..

  如果解决了这些问题,也许就能找到逃脱困境的方法,

  “是不是当年发生的事情并不象表面那么简单?”许森道,“连英海天也被牵连进来——无论如何,英海天对他们已经尽力了,即使是报复,也应该与英海天无关。”

  大家各自沉吟,却始终想不透其中玄机。

  一夜无眠。

  渐而东方大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接下来的两天是噩梦般的日子。校园内不断有女同学受伤,尽管大家小心翼翼地爱护自己的衣物,仍旧难保不出任何问题。校内人心惶惶,大家都不再上课,都躲在寝室内不敢出去。图书馆佛经、道经和圣经等宗教、灵学方面的书籍被借阅一空。

  整个校园笼罩在一股极端压抑的气氛中。

  而男生宿舍一栋的201寝室,又发生了一起人、物交换的事件。

  只剩下101寝室了。

  等到101寝室的事故发生之后,是不是结论就会出现了?

  10月25日,星期五,冷心和校长坐在101寝室时,心里都这么想。

  依照规律,今天应该轮到101寝室发生事故了。冷心和校长两人便守在这里。寝室里的六名男生紧张地坐在自己床上。

  大家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蒋世超和林丁、何伯三人至今音讯全无,校园内女生不断受伤,校外浓雾毫无减弱之势,许多疑问没有答案。

  他们只有等。

  幸好院长想出了一个巧妙的法子,遏止了女生受伤的趋势。

  他的法子很简单:所有的同学都睡在自己床上,哪里也不要去。

  哪里也不去,衣服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受损。原本这个办法只是作用于女生的,但是男生们为了防止行动中不小心将女生留在校园内的衣物损坏,索性也不行动。

  因此这一天,校园内几乎看不见人走动。

  虽然这是个笨办法,但确实很实用。

  从早晨到下午3点,总共只有三名女生到医院特别门诊治疗——都是轻微伤。

  这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无论如何都算一个好消息。

  “什么时候了?”校长问。

  冷心看了看表:“三点了。”

  大家骤然紧张起来。

  在这之前,校长已经将男生寝室发生的事情告诉了101寝室的学生,他们都惊骇不已。校长虽然百般安慰,也不能令他们心中稍安。

  而时间到了三点,他们更是个个面如死灰,将身体在床上缩成一团,不住颤抖。

  冷心和校长见他们这般害怕,几乎有点后悔告诉他们真相了。

  三点了。

  通常事故发生,都是在这个时候左右。

  会发生什么事?

  又等了一阵,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寝室内异常安静,学生们都将身体藏到了被子里。

  “今天会发生什么?”校长借问话来缓解紧张气氛。然而这话一出口,他便露出苦笑——这个问题显然对缓解气氛毫无帮助,只会令人更加记起目前的处境。

  那些学生藏在被子底下,一动不动。

  “不对!”冷心蓦然起立。

  刚才虽然大家都没有说话,但是这么多人在一个房间内,即便不动,也难免会发出一点声音,更何况那些学生一直在发抖,床架子都有些轻微抖动。

  然而,现在寝室内却极安静,除了冷心和校长弄出来的声音,那六名学生的床上,都是一片沉寂。

  校长听得冷心这样说,也立即想到了,当即掀开一名学生的被子——只见那名学生俯卧在床上,面上凝固着一片惊骇的表情,全身僵硬,竟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校长面色骤然变得有些发青,冷汗从背心冒了出来。冷心亦是极度震惊。

  两人呆立了几秒种,便去掀开其他学生的被子。

  六名学生全都静悄悄地死了,僵硬的尸体维持着生前的姿态,面孔上惊恐的神态,仍旧是不久前他们亲眼所见的样子。

  冷心只觉得有一股冰冷的东西瞬间流便了全身,心中一痛,竟然有些站立不稳,他侧头看校长——校长捂着胸口,满面极度难过的表情。

  六个活生生的年轻人,就这样静悄悄的死去了。

  计时终止。

  冷心全身冰冷,悲痛一阵,心里似乎有一腔愤怒正排山倒海地涌来,他不得不张大嘴喘息——那愤怒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如铁般坚硬,狂涛汹涌,仿佛要将他身体从内部穿透。

  “究竟是谁干的?”冷心终于发出了一声怒吼。声音在空荡荡的寝室内震荡,震得人双耳生痛。

  校长捂住胸口站立良久,面色一片灰败。

  “决不能任它作恶,”校长声音很低,但是却非常坚决,“冷心,咱们拼了命也要将那邪东西揪住。”

  冷心重重点头。

  一阵音乐响起。两人都同时一震——原来是校长的手机响了——悦耳的音乐在此时听来竟然有些诡异的味道。

  电话是门口的保安打来的,那保安的声音十分惊慌:“校长,你快来门口看看,雾……”声音忽然断了。校长追问了几声,那边再无声音。校长和冷心对望一眼,两人都颇为惊慌——101寝室的事故发生后,很可能就是凶手的结论要出现了。

  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再看了看那六名学生的尸体,咬咬牙,转身冲出寝室,便往校门口跑去。他们跑得很快,不一会就到了梧桐大道。梧桐大道上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状态——在他们头顶上朝后方延伸,是正常的天空,蓝色,飘着絮状云朵。然而在他们前方的天空,却消失了!

  天空消失了,这种感觉很怪异,因为天空本来就是一种相对空虚的存在,而现在,在他们前方,连那虚无也不存在了。

  在他们前方,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虚空也没有实在,一切景物都消失了,只看见一片浑然一体的茫茫白色。

  那种情形,就好象有一把巨大的白色刷子,将世界上所有的颜色和形状刷去了一般。

  那茫茫的白色,看来就象是一种汹涌的液体,正在迅猛地朝他们的方向涌来。在他们前面不远就是办公楼。起先还能看见办公楼清晰的轮廓,但是随着这白色的涌动,办公楼也被白色吞噬,很快消失了。原来是办公楼的地方,也变成无上无下一片茫茫的白色。

  “雾!”两人看见这种情形,都变了脸色。

  是校门外的雾蔓延到校内了。

  雾内是什么情形?是不是一切东西都被这种雾给消弭于无形?难道这就是凶手要的结论?

  难道他们就任由这种情况发生?

  两人一边迅速转动大脑,一边飞快地后退,以躲避那浓得令人窒息的雾。

  “快去通知其他人!”校长猛然想起来,冲冷心大喊。

  冷心立即飞奔起来。他狂奔到每栋宿舍,猛力敲打宿舍传达室的门,大声喊:“雾来了,大家往后退!”他不知道别人能否明白自己的意思,但是从那些人惊慌的目光里,可以看出他们明白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

  有几个人被他的声音吵到,便四处张望,寻找他所说的“雾“。然后,他们也看见了那诡异的天空,那吞噬一切的白色。

  于是他们也跟着大喊起来。

  不多时,整个处于校园后方的宿舍区和医院,都被人们惊慌的声音淹没了。“雾“成为这些声音中出现频次最高的一个字。人们乱成一团,不知该往哪里逃,只得朝雾涌来的相反方向逃、逃、逃,不停地逃。

  而医院里的人,在自己逃的同时,仍旧先将病人疏散。除了几十名危重病人之外,其他病人都奋力自己奔跑着。许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用担架抬着一些不能动弹的病人在狂奔。

  “101寝室怎样了?”段云从人群中挤到冷心身边问道。冷心摇摇头,简短地道:“全死了!”忽然他睁大了眼睛,望着医院的方向——那里正传来阵阵尖叫,人群纷纷散开。段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嘴巴一下子张大,半天没有合拢。

  远处的人们看到这一幕,逃得更快了。

  在医院门口,在那些纷纷逃散的人群中,有几个奇怪的身影。他们穿着病号的服装,行动缓慢而僵硬,仿佛是牵线木偶一般,一步一步僵硬地朝前走着。他们走动的姿势,非常怪异,好似所有的关节都不能行动一般,手和腿都是笔直。

  而他们的面部,呈现一种青白的颜色,整个面部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珠也不转动。

  他们这种不同寻常的模样,令几天来一直惶恐不安的人们非常害怕。

  冷心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看了好一阵,眼看那些人已经走到了跟前。

  “什么味道?”段云皱眉道。冷心也闻到了那种气味,他太熟悉那种味道了。

  那是福耳马林的味道——冷心是解剖学讲师,对这种味道绝不陌生。

  1,2,3,4,5,6.

  冷心慢慢地数着:“恰好六个人,你想到什么没有?”

  段云受不了那种刺鼻的气味,已经后退了一步:“什么?你说什么?”

  “他们不是人,”冷心安静地小声道,“他们是解剖房里的尸体!”

  “什么?”段云惊骇地望着他,见他并非说笑,再看看那些东西僵直的形态,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道学校发生的怪事,竟然是这些尸体做怪?”

  “当然不是,”冷心居然还露出了一丝微笑,“你要知道,尸体是没有生命的。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101寝室的学生就这样死去了——依照规律,他们应该和某种物体发生了交换才是啊。现在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就快说啊!”段云吓得脸色和那几具尸体差不多了。

  冷心一字字说道:“101寝室的六名学生,全部都是医学院的学生。所以和他们发生交换的物体,就是他们上课是接触过的尸体——等等……”冷心说道这里猛然住口,他脑海里掠过一个极其重要的想法,他感觉到这个想法就是解决整件事情的关键。凝神苦想一阵,那些尸体已经摇摇晃晃到了面前,他只得与段云一起后退。

  “你准备怎么对付这些东西?”段云一边退一边问他。他摇摇头:“暂时先不要管它们,将事情的根源找出来,它们自然能恢复原状,你别忘了,”他对段云一笑,“这些东西目前是和六名学生交换了,它们关系着六条人命!”

  此时校园里仿佛发生了灾难,到处都是狂奔的人群。人们跑了一阵,忽然有个人停下来,大声道:“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跑?”原来他一整天都在寝室里睡觉,睡得迷迷糊糊,猛然被人推醒,跟着别人跑了一阵,心中奇怪,实在忍不住说了出来。

  “雾!”一个人颤抖着指着雾告诉他。他不耐烦道:“我看见雾了,但我还是不明白,雾有什么好怕的?”

  他这么一说,人群都安静下来。

  是啊,雾有什么好怕的?大家开始纷纷议论。大家最近都被那女生和衣服的事情弄得惶恐不安,时刻担心有怪异的事情发生,今日听得有人大声喊“跑”,便没命地跟着跑,似乎觉得雾很可怕。如今猛然听得有人说“雾”并不可怕,各人冷静下来一想,确实如此。

  大家朝前张望,只见那雾已经漫过梧桐大道,所到之处一片雪白,什么也看不见,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状。

  校长和冷心等人见众人慢慢停下,心中焦急。他们虽然不知道这雾有何可怕之处,但是此雾来得古怪,在101寝室事件刚刚发生过后又立即扩散,绝非偶然,定然和那些怪异事件有关。只是他们一时无法想到说服众人的方法。

  “呵呵,不过是雾,并无可怕之处。”一名男生见众人皆盯着雾弥漫的方向看,或许是为了逞英雄,居然直接迎着雾冲了上去。

  冷心见他如此,赶紧冲上去想阻止他,无奈晚了一步,只拉住他一片衣襟。冷心只觉得这衣襟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好似要将他吸进去一般,他立时大叫:“快来帮忙!”旁边几名学生不知发生了何事,见他神色焦急,赶紧上来拉住他的手。几人同时感觉到那股巨大力量,眼看冷心也要被吸进雾中,那力量却不知为何陡然消失,冷心等人收力不及,一齐往后跌倒在地上。

  那名冒险进入雾中的男生也被拉了出来,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叫。

  冷心从地上站起,定睛一看,也是大吃一惊:那名男生,不知怎的,竟然有一半身子陷入了一截粗大的枯树干里,整只坐手和坐半边上身看来都消失在树干里,其余部分却还完好。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那男生惶急流泪,使劲想将自己从树干里拔出。冷心立即上前帮忙,然而一拔之下,他和那男生都呆了一呆。过了几秒钟,他伸手摸了摸那男生身体与树的接逢处,沉默不语。那男生全身剧烈颤抖,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了?”校长问道。人群完全安静下来,等着冷心的答复。

  冷心什么也不说,只是将那男生的身体板过来,面朝大家。大家校长凑近细看,也是面色一变。

  那男生身体与树干的结合处,光滑连贯,且有皮肉相连,看起来,不似身体陷入树干,倒仿佛那树干本来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般。

  人们发现这个事实,俱都可怕地沉默着。雾,又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忽然不知谁大叫一声:“快逃啊!”人们立刻又乱窜起来。

  校长和冷心拉着那男生后退几步,冷心问道:“你刚才进入雾里,是不是碰了一棵树?”

  那男生已经被这情形骇傻了,呆呆道:“是,我是碰了一棵树,但是我可没有想要变成树啊——发生了什么事?我是在做梦么?”

  冷心缓缓直起腰:“我明白了。”

  冷心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终于明白了凶手想要得到一个什么结论。

  推论一:一局和棋=两条人命——棋是无生命的物体;

  推论二:一件衣服=一个女人——衣服也是无生命的物体;

  男生宿舍一栋,从701至101寝室,除了401寝室外,发生的所有交换,都是在无生命的物体和人之间进行的。

  凶手所有的行为和推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交换——人和无生命的物体进行交换。

  因此,凶手要得到的结论,很可能就是:无生命的物体=人命。

  所以那名进入雾中的男生,才会在与枯树接触后,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枯树——枯树是没有生命的——至于他为何没有完全变成枯树,大约是因为那股力量突然终止的缘故。那股力量终止的原因,冷心却还是没有想明白。

  “如果是这样,”段云道,“我也曾进入雾中,并且曾与校门接触,为何没有发生交换呢?”

  冷心道:“因为‘无生命的物体=人命‘是结论,结论是在倒计时结束后才出现的,你进入雾中时,倒计时还在进行,结论还未出现,所以你没有被交换。”

  冷心本来一直不明白凶手的结论是什么,但是那六具行动的尸体触发了他的灵感,这名男生的遭遇使他最终明白了事实的真相。

  是这样么?

  他说完没多久,前方的浓雾中忽然出现一个黑影。那黑影仿佛由远而近,慢慢行来,停在雾的边缘。

  段云一直疑惑地看着,忽然大叫道:“是世超么?”便要扑上前去。要知道蒋世超和林丁等人进入大雾有两天时间,大家一直为他们担心。眼见雾中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段云十分欢喜,一相情愿地认为那定是蒋世超无疑。

  “他不是世超。”冷心拉住他,紧盯着那黑影。

  那白雾所到之处,什么也看不见,一切都被雾遮盖得严严实实,这黑影却能够在雾中显现出来,可见也非一般人物。

  “你能想到我的结论,那就证明我的推论是正确的。”那黑影语调冷漠地道,“这说明我的推论是符合逻辑的,对吗?既然如此,我当然要纠正这个世界混乱的状态,让一切都顺从我的逻辑!”

  雾迅速的席卷过来。

  “你错了,”冷心快速道,“你是谁?”

  那黑影冷笑两声:“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正确的。所有的生命都可以用物体交换——人可以为了一盘棋而放弃两条人命,女人可以为了一件衣服而放弃一个孩子,世界上什么生命不可以用物体交换?”他忽然狂笑起来。

  “我是医生,”冷心峻然道,“我只知道生命是珍贵的,没有什么可以换得生命。”

  “是吗?”那黑影嘲笑道,“医生号称挽救生命,可是你们救人也是收了诊费的,实际上是病人用钱买了他的命——还是一种交换,人命任何时候都是可以和物体相交换的。”

  冷心沉默了。他知道这凶手说得不对,一时却又无法反驳他。他在迅速思考这黑影所说的话。他曾说“女人可以为了一件衣服而放弃一个孩子”,可见他必定遭遇过这样的事情,从此事或许可以推测出他的身份,只要再多一点时间。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那黑影狂笑几声,雾中忽然燃起一堆大火。白雾被火光一激,猛然暴长,仿佛一条白绫,飞入人群,卷起一名瘦小的女生,投入火中。那女生吓得大叫,火光熊熊,一股热浪扑来。那黑影森然道:“聪明人,再做一道选择题:一条人命用什么东西来交换最合适?答出来了我就放她走。”言毕又是一阵得意大笑。

  “这个容易,随便给他一个东西,先把人救出来再说。”人群中有人小声道。

  “不行,”冷心厉声道,“他正想如此。他是要我们自己选定一件物体,他要我们自己承认这件物体和人命等价,然后,依照这个逻辑,将我们所有的人都和那件物体交换。”

  那黑影闻言大笑:“聪明聪明,你的头脑很适合学习哲学和数学,做医生太可惜了。你准备选择什么东西来交换呢?时间不多了。”那火已经点然了那名女生身上的衣服,那女生恐惧地狂叫,声音嘶哑凄厉,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

  正在此时,一声喜悦的猫叫,赵雪君的黑猫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窜入茫茫白雾之中,一跃跳上那黑影的肩膀,在那黑影面颊上不住摩挲。

  那黑影十分轻柔地抚摩着猫咪的脊背。

  冷心心中一动,大声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他正要说出那黑影的名字,火中的女生发出一声惨叫,众人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那火已经开始烤灼那女生的身体。冷心无暇多说,几步冲前,身子凌空飞跃,直接往火中投去——众人一阵惊呼,段云大声道:“冷心,你疯了么?”

  蒋世超和林丁被困在雾中,四处都是白色,无从辨别方向。何伯掏出随身所带的打火机点燃,却只隐约看见一点微光,不能照明。三人相互之间看不见,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见。幸好蒋世超比较贪吃,随身带了几个面包,几人在雾中撑过了这两日,一路不停地乱走。走了不知多久,鼻中忽然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世超大喜,知道一定是进了学校,到了医院附近。三人摸索着前行,世超忽然触到一个人的身体,那人尖叫一声,是个女的。

  “谁啊?”蒋世超问。

  那人默不作声。

  林丁也问道:“是谁啊?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你认得路么?”

  “我也看不见路。”那人回答道。听声音是个中年女子。

  “您是老师么?”世超道,“老师,最好不要在外面走,雾中什么也看不见,小心将衣服弄破了——你没听见广播么?”

  “我听见了。”那声音竟然有几分羞愧,“只是这几天我都病着,在家躺着,今天才好了一点,特地来解决这事。”

  “解决这事?”林丁和蒋世超异口同声道,“您能解决这事?您是谁啊?”

  那女子犹豫了一下,道:“你们也不必知道我是谁。我也未必能解决这件事,但无论如何,事情总是因我而起,我总要负起责任来。”

  “哦?”蒋世超听得事情有了头绪,立即来了兴趣。

  那女子道:“本来我一直没有告诉别人,如今我也不怕提起——再不说,便太对不起那些受伤的女同学了。”

  “23年前,我有一个很好的男朋友,他心地很好,学识渊博,就是性子孤僻一点。他有两个很好的朋友,我们四个经常一起出去玩——那时候真是很快活的日子啊。可惜这样的日子没能长久,他的两个好朋友竟然都给淹死了(蒋世超和林丁听得心中一动),我那男朋友十分悲愤,说是因为别人见死不救,他们才会死去的。此后他日渐消沉,成日就喃喃地念着‘难道两条人命竟然还不如一盘棋重要?’(听到这里,蒋世超和林丁已经知道她说的是谁了)那时候我已经偷偷怀了他的孩子,可是他却全不理我,只顾着看哲学书,想问题。我找过他很多次,都没有机会告诉他。眼看着肚子就要大起来了,我只得去做了流产。本来我并未觉得他过分,但是从手术台上下来后,又疼,又怕,又孤单,忽然对他十分不满起来。我跑到他寝室,告诉他我将他的孩子打了,他大吃一惊,问我是为什么。我当时一心只想气他,便说他太穷,不能买漂亮衣服给我。恰好我身上穿着一件新买的衣服,我就骗他,说这衣服是一个有钱的男人买的,我就要嫁给那人了。

  我这些都是假话,哪里来什么别的男人,我心里从来只有他一个,但是自从他朋友死后,他便一直喜欢钻牛角尖,听了我的话,他一言不发,第二天就退学走了。从此我再没见到他。

  但是,十多天前,他又来找我,带了他这么多年的日记来给我看,说他终于想明白了世间的道理。他的神情非常可怕,完全不似当初那么纯真善良,我瞧着他,心里有几分害怕。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这么多年来,为了他,我再没有喜欢过别人,我留在学校当老师,也是为了他有一天回来能找到我。不料他年纪大了,身手也不利索,走路不小心,竟然就将腿摔折了。我得到消息到医院去看他,他竟然就昏迷不醒。我自然很伤心,便在他床边陪他,看看他的日记。他的日记中都是一些激愤的话,甚至说‘一件衣服=一个女人’,这话自然是因为我的缘故。我当时看了也没在意。

  但是这两天我发烧,在家里躺着,听得广播,心里已经打了个突,觉得学校女生受伤的事情不要和他有关吧?等我能够起床,又听得同事说起围棋也能让人死,大家都以为是龙应水和朱环干的,只有我心里明白,他们两人那么善良开朗,断不会做这种事情。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事情一定和他有关,便立即出来找他,不料走到这里竟然就碰上这么大的雾!”

  那女子说完发出几声叹息。蒋世超道:“老师,您说的那人,是不是叫英海天?”

  “是啊,”那女子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蒋世超和林丁此时已经心中雪亮,许多疑团都得到了解答。

  “同学,”那女子道,“我身体还没有恢复,你们能不能替我找到海天,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

  蒋世超和林丁同意了,辞别那位女子,继续摸索着朝前走。

  走了数步,何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叫了一声,便再无声息。蒋世超和林丁焦急地叫了几声,没有回应。正在此时,听得冷心的声音传来,正在解释凶手的结论是什么。两人恍然大悟,明白何伯多半是和某件东西发生了交换。两人顺着声音的方向小心地走去,沿途特别留意不碰触其他东西。

  走了一阵,忽然看见火光冲天,又听得冷心和那黑影的对话。蒋世超心念电转,已经明白要如何救那女孩。

  那黑影将女孩放入火中,要众人选择一件东西和那女孩交换,其目的正如冷心所说,是要众人承认他的推理是正确的。

  而唯一能够挽救那女孩、又能推翻他的逻辑的方法,就是用另一条人命去交换那女孩,以此证明,人命只能和人命相交换。

  蒋世超刚刚想到这里,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惊呼,冷心已经跃进火中。蒋世超大惊失色,只见那女孩被抛出火中,火舌飞快地包围了冷心全身。

  “英海天,你还不住手么?”蒋世超生怕来不及,飞奔到火堆前,厉声道,“你面前的这个人非常珍视生命,他的行为已经推翻了你的逻辑,你还要怎样?”

  那黑影果然是英海天,他冷笑一声:“象他这样的世界上有几个?”

  “象你推论中所用的论据,世界上也不是经常发生啊!”冷心虽然被火光围住,但似乎并没有受伤,还能冷冷地反驳英海天。

  英海天全身一震,恼怒道:“我辛苦二十多年想出来的道理,难道都是错的么?我不信,你们一定使了什么诡计!”

  “自秋桐去后,佛陀隐匿——这是你写的吧?”蒋世超大声道,“难道冷心的行为比古秋桐差了?”

  英海天沉默一阵,那火忽然消失了。

  “哼,我要再想想,”英海天愤愤地道,“这世界的道理总是很奇怪的,哼!”他冷哼数声,黑影逐渐远去。

  蒋世超蓦然想起那名女子的嘱托,对着英海天的背影道:“你孩子的妈在医院门口等你!”

  英海天没有回答,只是去得越加迅速了。

  白雾倏然消散,四周恢复一片清朗。大家慌忙朝冷心围过去,见他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又询问蒋世超的遭遇,蒋世超将事情说了,大家这才明白。

  “看不出你很有牺牲精神啊。”林丁望着天空对冷心道。

  冷心微微一笑:“我猜,英海天如此煞费苦心设置推论,或许是想将他的思想展示给我们看,希望我们能帮助他解开心结。”

  “那么,他的心结解开了吗?”赵雪君道。

  这个问题也是大家关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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