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 ： 王小波的书以前在大陆出版过几次？

　　　李银河 ： 几次就很难说了，有很多的版本了，好几个出版社。

　　　主持人 ： 最早是在94年出过？

　　　李银河 ： 最早第一本是台湾出的《黄金时代》。

　　　主持人 ： 他去世前大陆出版的唯一一本《黄金时代》是在94年。

　　　李银河 ： 另外有一本北岳出版社出版的《思维的乐趣》，是一个薄薄的杂文集。

　　　主持人 ： 后来王小波的作品在社会上广泛流传，为什么这次“时代三部曲”要再版呢？

　　　李银河 ： 这次好象是他们做的是一个典藏版，里面有一个很好的画家画的插图，插图珍藏本，而且他们用的纸是一种非常新颖的，很轻，封面的设计也非常好。我看了这个版本以后是非常喜欢，它的用纸比较典雅，非常好。

　　　主持人 ： 和旧版有什么不同呢，比如说文字、内容上？

　　　李银河 ： 应该是一模一样的，但是有个别的，像原来的花城版有个别的错误是纠正了。

　　　主持人 ： 王小波被称为“中国九十年代最重要的文学家之一”，您觉得该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定义或者是评价呢？

　　　李银河 ： 我觉得我的评价恐怕不会太客观吧，反正他是我偏爱的一个作家，比如他在中国文学史或者是世界文学史中有什么地位，我觉得恐怕得由历史最后来确定。

　　　主持人 ： 一个是时间、一个是空间。

　　　李银河 ： 对，这个东西我说什么都不是至关重要，因为我也是一个文学的业余爱好者，只不过我是他的一些书的第一读者，如果说给他一个客观的评价，我觉得我不够格。

　　　网友：提起王小波，总是有几个关键词，比如自由、知识分子、特立独行……这好象已经成了一种标签，您觉得应该怎么解释这几个关键词呢，比如知识分子。

　　　李银河 ： 我想大概和他写的一些杂文有关，他的杂文里讨论过知识分子的问题，比如知识分子最怕的时代就是那种非理性的时代，知识分子的责任、知识分子的道德水准或者是什么，讨论过这些问题。

　　　另外，我觉得他写的小说好象有点像一种知识分子小说，比如他不是一个通俗文学什么的，他是比较纯文学，而且有一点比较重智慧，可能和他的背景有关，和他的知识构成有关。

　　　网友：你也提到，王小波的作品比较接近于纯文学的层面，但是现在实际上有一个现象，王小波在大众的文化氛围中有很高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对这个现象您怎么看？

　　　李银河 ： 原来王小波说过，说我的书有两万人读我就满足了，可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的读者，我觉得这了说明中国读者的高明，欣赏水平，我是感到很受鼓舞。

　　　网友：在王小波身上，他的这种知名度，应该说是一种个案。王小波的特点一个是大器晚成，再一个，他先在台湾获的奖，还有他英年早逝。后来大家去关注、注意、追捧他，都是在他去世以后的事情，您觉得应该怎么解释这种现象呢？

　　　李银河 ： 我也听到一种说法，好象他的名声和炒作有关，但是我最近在有一个自称为“王小波门下走狗”这么一群人写的一个集子里面，他们让我写了一个序，讨论了不朽的问题。我觉得一个作家，他的作品到底是非常短命的还是不朽的，这个东西我觉得和炒作关系很少，而且时间是一个非常非常残酷的东西，到最后，谁的东西能留下来，谁的东西能够传世，这不是任何人善良的愿望或者是炒作能做到的，比如说善良愿望，大概我的善良愿望特强，特希望他能不朽，但是他的东西要是朽的话，我也没办法，这是时间、大家的喜爱，我觉得这个东西最后一定是很严酷的，不是说他突然间逝世的原因，突然逝世的作家也很不少，并不是单纯的这样。

　　　主持人 ： 最终还是要靠历史去证明的。

　　　李银河 ： 对。

　　　网友：请问李银河女士，王小波在创作的时候会和您在思路上交流吗？另外，作为社会学家，您一般都就要讲究客观、真实、理性，您觉得能够理解王小波的作品吗？您在很多媒体中谈到对王小波作品的理解，一般都是用“可能”、“大概”这样的字眼，不知道您是不是真正能理解王小波作品的真正的含义。

　　　李银河 ： 怎么说呢，我想有的时候主要是他在干他的，我自己干我的。有的时候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可能有个别的情节，因为我在研究虐恋，他的小说里可能有一些虐恋的意向，可能是受到我的研究的影响，但是基本上是他在作他的文学，我作我的社会学。至于我能不能理解他，我主要是觉得我是喜欢他，喜欢他的东西。我觉得文学基本上是我的业余爱好，如果我喜欢他的话，我就是觉得写得好而已，至于我对他的东西是不是能够像一个文学评论家那样理解得那么到位，我在这方面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抱负。比如我看到他的小说，崔卫平有评论，用巴赫金的评论特别到位，但是如果让我理解到这个层面也不是特别得到位，因为我毕竟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我是一个圈外的人。

　　　网友 ： 您是他的作品的第一读者，您读了他的作品以后，会不会提一些修改的建议？

　　　李银河 ： 非常少。好象他的东西我也提不出什么来。可能有的一些个别的情节我特别不喜欢，有一个小说里有一个情节他总是把女孩放到肩膀上，出出进进的，当时我觉得这个情节特别不真实，太怪异了，不是现实主义的，可能有的时候我说我不喜欢这个，可是他还是坚持了，他坚持要写上，我也没办法。

　　　主持人 ： 这是很多读读者喜欢他的一个方面，写得特别好玩，有趣。

　　　实际上王小波的作品的影响力，到现在还是经久不衰、热度不减，他写作首先强调的就是有趣，这是他的一个很中心的概念，他讲文学的狂欢，您有没有想过，王小波到现在的影响力这么巨大，和网络有没有关系？

　　　李银河 ： 我看过一本书《网络王小波》，还有一个“西祠胡同”什么的，还有一群人自称王小波门下走狗，他们都喜欢王小波的写作风格，模仿他的笔法，我想这些人都是网络写手，我看了他们写的两本书，我也很喜欢，不是说他们的文学水平有多高，而是他们的写作都是发自内心的冲动，他在网上写，既没有名也没有利，还都是用网名，这些人没有名和利的动机，他们就是一种冲动，而这种冲动可能是受到了王小波的启发，我想这就是王小波和网络的关系吧！

　　　主持人 ： 当初他写作的时候是不是这种根本的动力？

　　　李银河 ： 对。

　　　网友 ： 您对网络文学了解得多吗？

　　　李银河 ： 不太多。

　　　主持人 ： 实际上王小波能够成名，网络起了很大的作用。网络文学首先也是追求文字的狂欢，这一点上可以说是走了王小波的那条路，这可能也是王小波受很多网友喜欢的原因吧。但是后来也有人讨论，王小波现在已经不能算王小波本人了，已经成为一种文化符号了，当他成为一种流行的时候，很多人在模仿他，您觉得这还是自由的写作吗？

　　　李银河 ： 模仿别人的写作是不是自由的写作？这个恐怕有点矛盾。我觉得一个真正的自由的写作，如果是成功的话，应该有自己的风格，完全是自己全新的东西。

　　　网友：王小波曾经说过，《黄金时代》是我的宠儿，大概的意思是说这是他最满意的作品。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是王小波自己的黄金时代让他怀念，还是在他的黄金时代发生了让他比较刻骨铭心的事情？

　　　李银河 ： 我想这个东西可能是因为这是他的最早的比较成功的一部小说，也是反反复复写了几十遍，工夫下得比较大，另外他好象在艺术上比其他的小说可能更完美一些，至于里面是不是他自己的生活，可以肯定地说，大背景是这样的，比如他去云南兵团，这是他的生活，但是里面的陈清扬、王二都是虚构的。

　　主持人 ： 王小波先生现在已经去世6年多了，您现在再看他的作品和当年看感觉有什么不同吗？

　　　李银河 ： 我觉得有好多东西再一看，比如说原来有一个好朋友，崔卫平他经常和我说，王小波的小说不能在地铁里看，如果你在地铁你突然笑，别人会以为你是疯子，王小波的小说是你自己在家里，坐在床上，看着看着，就笑倒在床上了。我觉得好多东西我再看起来，好象还是感觉差不多，还是觉得挺好的。

　　　主持人 ： 我感觉看他的杂文是这样的感觉，确实是经常忍不住笑，但是看他的小说反而有一种比较沉重的感觉。您觉得是这样吗？现在说起来可以当笑话来说，当初刚看王小波的作品的时候，是把它当做黄色作品来评价的，当时是这样吗？

　　　李银河 ： 当时可能有些人有这样的看法，比如北大有一个老师叫吴小如，他觉得写性写多了，可是我觉得王小波写性写得一点都不黄，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写法。我记得文评家白烨也说过，“王小波写的性一出来，把所有写性的全毙了”。这是他的原话，我觉得挺有意思。就是说他是一种很干净的写法，他写这个东西本身没有一点煽情的意思，他是把性作为一种人的存在的状态来写的。

　　　主持人 ： 我记得有一个评论，很多人描写性都是对提高人的情绪起一种振奋的作用，但是看王小波描写的性反倒是一种压抑，这当然和他写的内容要反映那个年代有很大的关系，当时他写这些作品的时候，同时您也在做社会学的研究，互相之间有什么影响吗？

　　　李银河 ： 可能只是在观察对象这一点上是一致的，比如我也在观察人们的性行为、人们的性观念，他正好写的也有这个内容。另外，观点也差不多，就是很压抑的，在前三十年是非常压抑的，在我们长大的环境，性确实是非常压抑的。其他的作家也写过、还有我记得有个电影《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就写婚前的性关系，男主角被抓起来了。我想，那个时候，恐怕这是大家共同的感觉，只不过王小波在小说里把这种压抑用一种更文学的形式表现出来，更纯粹。我觉得，文学就是一种特别纯粹的东西，表达一种很纯粹的东西，把我们日常所想的，所感受到的，用一种非常纯粹的感觉，非常纯粹的形式表现出来了。

　　　主持人 ： 这种压抑在国内30年来一直有，但是王小波把它用一种很张扬的形式写出来了，这是不是和他在国外求学这一段经历有关系，他接受了很自由的思想的影响，才把它写出来的？

　　　李银河 ： 他接受自由的精神不是到国外求学才有的，我想是和他从小看的书什么的有一定的关系。据他自己说，他看书的速度是别人的七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统计出来的，但是看书非常非常快，所以看得非常多。后来人家说你要是看这么快，比如一本长篇小说，别人用七天看，他用一天看完了，但是人家问书中的情节他都能说出来，这是从小的影响。

　　　网友：如果王小波还在，看到这一派吹捧之词，看到了“王小波门下走狗一派”这个说法，您觉得王小波在生活中是不是喜欢呢？

　　　李银河 ： 他不是很张扬的人，但是如果有一些人喜欢他的小说、酷爱他的小说，如果他知道了，也会高兴。

　　　主持人 ： 当时说他是追求特立独行，如果后面有一大群追星族的话，想象一下，如果他现在知道这样，以他的个性来说，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李银河 ： 我想，他会劝这些人创立自己的门派，自由的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