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凶杀案引起的全台湾反美大暴动

2016年05月25日17:23  新浪读书  微博

  从1957年的3月20日这天说起。这天的半夜11点多钟,在阳明山革命实践研究院担任职员的刘自然,跑到距离工作地点不远的阳明山美军官舍,找美军上士雷诺。一个中国人大半夜何事去找一个美国大兵?原来两个人合伙做生意。雷诺和台北美军基地PX的负责人很熟。所谓PX,系指纯供美军内部消费的廉价超级商场,或俗称的美军福利站。20世纪50~60年代,台湾民生物资匮乏,外汇受当局管制,例如像可口可乐、牛仔裤、美国香皂、高级化妆品、男女大衣、电子家用商品这类的美国产民生日用品,台湾人有钱也买不到,市面上根本没货,但是这些舶来日用品在美军PX商场内无限量供应,卖得很便宜,大部分商品甚至比美国本土都要廉价好多。因此有很多美军官兵便想尽办法把PX的商品盘到台湾民间市场,转售给本地商家赚外快,外流到台湾市面转卖的商品,经常一转手之间,奇货可居,大赚一笔暴利。

  像雷诺这样凡事锱铢必较、一切利字当头的美国大兵,固然在PX很吃得开,要拿多少货就有多少货,应有尽有,可要怎么把PX的货色盘出去,变成钞票,假如外边没有通路上的关系人,哪怕手上货色再多,也只能徒呼负负。所以雷诺必须在中国人的圈子里,找寻一个对本地市场熟门熟路的中间商,一旦寻着这么一个灵光的通路商,方才可以把东西盘售到台湾本地市场上,这趟买卖方可活水源头,源源不绝地做下去。刘自然便是雷诺众里寻他千百度的一位通路商。刚开始雷诺荷包进账盈满,不无骄矜之气。

  面对暴利,刘自然也老实不起来了,他清楚美军有一条特别的内规,严格限定官兵不可以盘售PX的货品到外面转卖,违例者将被即刻遣返美国本土,并接受严厉处分。所以很多美国大兵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冲着这一点,刘自然坑了不少雷诺货款,吃定雷诺拿他没办法。但是雷诺之所以胆敢冒着被上级查获的风险,他究竟所为何来?当然也是着眼多赚些外快,竟然被刘自然黑吃黑,心里很不舒服。1957年3月20日这一天夜里,刘自然跑去雷诺家门口按电铃,就是照往例,在夜里去雷诺家里取货,哪里晓得雷诺来应门时,见来人是刘自然,就隔着门前的矮篱笆,两个人便争吵了起来,雷诺怪刘自然不该吃他的货款,刘自然则是一股脑儿地矢口否认,二人吵得不可开交,雷诺越想越气,拿起军用自卫手枪,当场朝刘自然开了两枪。刘自然当场倒卧于血泊之中。

  眼看已经闹出人命,雷诺要太太打电话通知宪兵。半小时内,阳明山警察所也出动了几名警察前往调查这桩枪击命案。

  问题就出在这里,警察到达现场,当下判断这是一件枪杀命案,美军士兵雷诺涉有重嫌,如果是一般刑事涉案人,警察当场便可拘捕,录完口供,调查清楚,如果真的涉及杀人,那自然即刻关押起来,听候司法审判。可偏偏蒋介石当局和美国签订所谓“共同防御条约”时,承诺给予驻台湾美军官兵与美国驻台“外交人员”同等的“外交豁免权”,这在全世界任何一个有美军驻扎的国家地区,都是闻所未闻的事。外国军人享有“外交豁免权”,这恐怕只有在民国时期的租界地区才有这种罕见的特权。所以,阳明山警所的警察要带走雷诺,及时赶到的美军宪兵立马出面制止:且慢!雷诺是美国军人,按照我们双方签订的“共同防御条约”,就算雷诺犯了再大的罪,也不归台湾司法管辖,你们没资格带他回去。

  为了脱罪,雷诺编了一套漏洞百出的故事。雷诺在美军顾问团成立的简易军事法庭上供称,3月20日那天晚上11点多,他正要关掉门灯打算睡觉,听见太太在屋内大叫,雷诺回头一看,有只大蜘蛛正从浴室里爬出来,他原先以为是这只蜘蛛吓着了太太,可是,太太却从浴室里面叫他,说窗外有人偷看她洗澡。雷诺说,他一面叫太太别惊慌,一面回房取了一把自卫手枪,装了几发子弹,便由后门朝屋外走去,他见到了一个人影,穿着制服,以为刘可能身上有武器,不敢大意,见到人影晃动,毫不迟疑,扣下扳机,开了一枪,刘自然这时摔倒在一片竹林边,双腿露在地面。雷诺说,他回到屋内,叫太太赶紧打电话通知宪兵。雷诺这时又跑出屋外,见到刘自然屈膝走向他,雷诺担心刘自然要反扑,便又朝刘开了第二枪,击中刘自然要害,当场倒卧血泊。

  刘自然命案消息在台湾传开来之后,引起岛内舆论强烈骚动,社会上耳语频传,美国大兵滥杀无辜,持枪杀死手无寸铁的中国人,竟然还被判无罪,这比大陆时期外国租界的治外法权还要离谱、还要出格。

  刘自然命案爆发之后,台湾传播媒体的言论尺度突然有如脱缰野马,完全失去了党政机构的监控。一向严格控制媒体言论与新闻尺度的党组织,以及行政部门,乃至特务机关,似乎全部噤声不语,任由媒体对事件大篇幅报道。这在过去是前所未见的。

  美国人纳闷的是,如果照过去蒋介石当局的一贯作风,既然刘自然命案涉案人是美国大兵,说什么都不会让这则消息公之于众的,即使泄露出去,也不允许它被渲染成社会新闻,无限上纲地扩大报道的。然而刘自然案让美国人不解的是,自命案发生后,率先由台湾当局控制的英文报纸“中国邮报”独家披露。台湾本地阅读英文报纸的人,仅限于少数学习英文的青年学生,以及驻台的外国官商或者观光客,为数十分有限。谁知道“中国邮报”率先报道之后,台湾最大的民营报纸老板实际上是蒋介石侍卫出身的王惕吾《联合报》也烧起第一把火,在案发后第三天,用一则方块文章《台北人语》登高一呼,跟进这条新闻。

  《联合报》不顾触犯禁忌,率先刊登刘自然被美军杀死的新闻,其他报纸见《联合报》报道这则消息没被当局制止,基于商业利益与报纸贩卖的考虑,也全都一窝蜂跟进。

  刘自然案的最后关头到了!5月23日早上10点10分,经过1个小时又10分钟的辩论,法官宣读了全案的案情叙述,等于把刘自然案用法官的讲法重复说了一遍,让在座的陪审员清楚理解雷诺和刘自然两边的情况。但是,明显的是,在美军军事法庭上的案情版本,是没有雷诺与刘自然合伙做倒卖美军福利站(PX,美军军营廉价商场)货物勾当的内容的。

  在法官宣读完案情后,法官要求全体陪审员“用良知投票,不受台湾本地新闻媒体评论的影响,做出自己的独立判断”。上午11点,法庭的大门暂时封闭,让全体陪审员在密室之内进行裁决投票。12点55分,陪审员经过1小时40分钟的讨论与决议,得到最后结论。法官菲尔德上校宣布开庭,并且宣布了陪审员的决定:“本案被告雷诺被控任意杀人,经本法庭陪审团审讯调查结果,投票表决,宣判无罪。”

  听完美军军事法庭军事法官的这些说辞,庭上旁听的中美记者和被害人刘自然的遗孀刘奥特华等人,大家莫不表情激愤,尤其是刘奥特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场气愤得泣不成声。

  第二天上午10点刚过,刘自然遗孀刘奥特华女士举着中英文抗议字牌到美国“大使馆”门口抗议。刘奥特华显目的抗议字牌,以及句句血泪的哭诉,赢得路过以及刻意赶来“大使馆”门前看热闹民众的极大同情,约莫过了半小时,忽然来了大队警察,几名身着高阶警官制服的人,大模大样走到刘奥特华跟前,是台北市“警察局长”刘国宪,“督察长”宜善屿,以及“警务处外事科长”张汉光等。事后据新闻报道,这群高阶警官是应美国“大使馆”的请求,来此疏通刘奥特华女士的。

  警察局长刘国宪劝了老半天,竟然劝不动刘奥特华,或许觉得特别没面子,最后索性逼问刘奥特华:你是不是想制造事端?刘奥特华早就把性命豁出去了,哪里怕警察局长的威胁,她答称:“我丈夫被人白白打死,难道连在自己领土上做一个无言的抗议都犯法了吗?”

  刘奥特华的句句血泪控诉,旁观的群众全都听在耳朵里、看在眼里。连警察都放弃了压制,四面八方涌来的看热闹的群众渐渐增加。虽然那年头还没有电视记者,但国民党的机关媒体“中国广播公司”的新闻记者,拉着录音机,匆匆来到了现场。通过广播电波,刘奥特华的抗议哭声传遍了全台湾。在广播记者访问刘奥特华时,旁边还有一位台籍妇人也和刘太太一块涕泗纵横,这样的场面马上激起群众更大的共鸣与悲愤。也不知是哪里传来的流言,或者群众中有人得到真切的消息,黑压压的人群中有人高声大喊:“雷诺已经坐飞机走了!”这么一喊,人们的情绪被撩拨到无以复加的激动程度,午后1点10分,有少数忍无可忍的民众,竟然翻越了美国“大使馆”的围墙。

  民众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第一批少数几个人翻过了院墙,不到一刻钟时间,“大使馆”周围的群众一下子聚集了上千人,在外头围观的,有人满脸愤怒地拾起地上的石子,往院墙里“大使馆”的主建筑丢掷,之后,更多的围观群众翻进院墙,前一批先进入“大使馆”主楼的人们,冲进“使馆”的办公区,愤怒地砸毁房内家具、桌椅、玻璃橱柜,在办公室外头的群众,则恣意捣毁院子里摆放的车辆物品,更有民众冲上屋顶,扯下美国星条旗,换上“民国”的旗帜。当星条旗被扯下来时,引起了一阵鼓噪欢呼声,而且,只要有人砸烂“大使馆”内的一件物品,院墙外的民众便会传来一阵欢呼声,像是百叶窗、冷气机之类的被扯烂被砸毁的声响,均让场内外民众报以热烈的掌声。

  群众打砸抢,或者扯下“大使馆”屋顶那面星条旗,哪怕是把整座“大使馆”房子给烧了,也不至于对美国的国家利益有任何贬损或者实质伤害,但是,群众把美国驻台湾“大使”蓝钦办公室那只重型公文保险箱给撬开来,拿走锁在加密保险箱里的一整套机密公文,这事可是非同小可。据说这批被群众劫掠一空的美国“大使馆”机密档案,涉及美国在台湾从事间谍活动的全部梗概记录,甚且其中不乏美国特务机关如何渗透蒋介石政权,意图发动政变推翻蒋介石的美国政府内部情资报告。

  在星条旗被扯下来之后,愤怒的群众一度想纵火焚烧“大使馆”,但警察早有准备,“大使馆”门口的一辆消防车赶紧喷水,这是“524”下午4点钟左右的紧张场面,群众见放火不行,便想找美国人出气。下午4点20分,有群众在“大使馆”地下室发现了几名躲藏的“大使馆”美国工作人员,二话不说,便饱以老拳,美国人被群众围殴的喊叫声,立刻吸引几名警察闻声而至,施暴的群众自然马上被警察制止喝退,那几个饱受惊吓的美国人,快速被警察奉若上宾似的保护撤离。这时,“大使馆”门口又起了一阵骚动,一名美联社记者被当成“使馆”人员,差点被现场群众揪住围殴,幸而几名中国记者及时向群众求情打圆场,才脱险离去。

  “524暴动”真正严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便是在纵火纵不成、打人又打不着的情况下,群众逐渐失去理智。尤其是太阳西斜之后,群众情绪化的状况升级。下午5点,警务处长乐干宣布戒严,并且开始用水龙头冲散人群,但是,这水龙头却仍无法浇熄人们心头怒火,天色昏暗之后,“大使馆”再度被一群下班的人群包围了,过了晚上7点,情况更不可收拾了,对“大使馆”的第二波破坏行动展开了,黑压压的街边又挤进一大拨人,群众冲过了警察架设的封锁线,毫不留情地冲进“大使馆”,这帮人不像白天的那批人那么客气了,他们不但又砸又踹,而且传说中窃取“大使馆”机密公文的人,实际上是混杂在这拨人当中,借着夜暗的掩护,撬开了“大使馆”所有存放文件的橱柜,不客气地夺走所有文件。把美国从台湾光复以后,在台湾所有不堪闻问的机密文件,全部一扫而空。这才是令华盛顿当局对蒋介石当局最不能原谅的症结点。

  美国一动了火气,国民党便不能不有所“表现”了,根据估计,在“524”那天傍晚以后,台北警方为了控制场面,采取镇暴手段时,打死了3名群众,打伤了38人,并逮捕111人。“大使馆”砸完了,群众的怒气仍未全消,怒火又延烧到警察局、美国新闻处和设在台糖公司大楼内的美军协防司令部。真正造成严重伤亡的局面,乃是“524”当天入夜之后的事。那时负责台北军管的单位是台北卫戍司令部,该部在晚间7时许对外宣布,台北进入戒严状态,也就是进入军管状态。一批批全副武装的军人乘着军用大卡车,来到美军协防司令部门前和美国新闻处门前。

  但是群众的愤怒火苗则仍在警察局门前燃烧,有人高喊警察逮捕老百姓,有人不消分说便冲进警察局要求交人,警察局最初以柔性劝告的方式,劝导民众不要冲动,并称群众可派代表进警局,查看有无逮人。警察与群众僵持着,有情绪激动的人竟然跑去警察局的车库放火烧车,又有一群青年学生冲进警局二楼,这时警局楼响起了枪声,就在台北市警察局内,当场有一名学生被警察开枪打死,十几名群众受枪伤,警察也有五六人挂彩。

  我们可以从以上所述过程,得知“524暴动”整起事件经过的轮廓,它的起点是从反对美国的蛮横举措,从反对美军军事法庭对刘自然案做出不公不义判决为起点,而以针对警察机关强力镇压的反弹作为终结的一宗反抗暴动事件。(摘自《蒋介石心传》)

(责编:王斯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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