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幼仪:最爱徐志摩的女人

2016年05月25日17:47  新浪读书  微博

  张幼仪的四哥张嘉璈任浙江都督的秘书时,有一项公务是视察当地的学校。1913年,他视察杭州府中学堂时,发现一大堆作文中,有一篇文章文质俱佳、出类拔萃,作者是徐志摩。得知徐志摩是一位富裕人家的独生子,他当晚就修书一封,替自己的妹妹求亲。徐父立即回信答允,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张幼仪生于诗书世家,但七岁时遭遇变故,家里的经济状况一度急转直下。有一群男孩的学业足够父母操心,作为女孩的她,在最需要接受教育的年龄,自然地被忽视了,只跟着私塾先生读了点《小学》《孝经》之类,粗通文墨。1912年,渴望去新式学堂念书的张幼仪,看到江苏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的招生广告,费用非常低廉,才求得父母准许并考入此校学习。三年后,她因结婚而退学。

  张幼仪十五岁,徐志摩十八岁,一对新人确实太年轻。他俩婚前相互只看过照片,他跟她原本陌生,她的容貌气质又极端不合心意。她既有初为人妇的紧张,又有受丈夫冷遇的不快活,更不具备改善处境、调节气氛的弹性或技巧,是个沉默枯燥的小媳妇。

  后来,据徐家佣人转述,徐志摩当初第一眼看到张幼仪的照片,只撇嘴嫌弃道:“乡下土包子。”任何女人听了丈夫的恶评,心里都会梗着一个比“土包子”硬得多的包块吧。

  1920年冬,张幼仪征得公婆同意去欧洲与徐志摩团聚。她明显看出,在岸上张望着接船的所有人里,他是唯一不情不愿的那位。她并不迟钝,对徐志摩自始至终的嫌弃、厌烦心知肚明——他是那么忧郁和焦躁于跟她厮守的命运;他每天回家,看到她还待在那儿,都无比失望。

  哥哥们都说徐志摩才气纵横,前途无量。他从小就有神童之誉。张幼仪的资质,当然逊色于他。何况,张幼仪出嫁后便囿于家庭,虽然也曾努力读书,但与一路升学、留学,在北平、美国、英国沐浴新风、新知的丈夫相比,在学问上的落差和观念、趣味上的分歧不可以道里计。而徐志摩越是觉得她索然乏味,她也就愈发显得呆板无趣。张幼仪痛恨这种局面,却又无计可施。她知道自己陈旧、贫乏,她愿意改变、追赶,她不愚笨也不顽固。但他对她唯有不耐烦,从不正眼瞧她。这段姻缘,可谓“先天不足后天失调”。

  张幼仪并未缠脚,但在徐志摩眼里,思想守旧、性情拘谨又没什么学识的她,跟小脚女人并无二致。而小脚与西装,当然是不搭调的。徐志摩按捺不住,非得跟她离婚,这便是重要理由。

  徐志摩逃逸后,张幼仪不再只凭过去的价值观行事,要拥有自我,做“未来新式女子中的一员”。她也自我激励,作为一个没有缠脚的女人,一定要有张家人能够摆脱耻辱、重整旗鼓的志气,自立自强。

  离婚后,张幼仪独自在德国呆了三年,学习幼儿教育。她将自己的一生分成德国前、德国后两个阶段,“去德国以前,我凡事都怕;去德国以后,我一无所惧”。她对张邦梅说,感谢徐志摩,如果不是离婚,她可能永远没法找到自我,没法成长,也不可能变成另外一个人。

  张幼仪回国后,在东吴大学教了一学期德文,后来出任上海女子商业储蓄银行副总裁,同时担任云裳制衣公司(此公司为张幼仪的八弟与几个朋友包括徐志摩合办的)总经理。副总裁之类职位,起初固然得益于哥哥的人脉与帮扶,而张幼仪的独立要强,也帮助她成为干练而有担当的职业女性。她不乏自豪地跟张邦梅忆起,自己甚至在世道颠簸时,投资股票和染料、棉花、黄金等,还赚了大钱。

  张幼仪一直气馁于自己没能像徐志摩迷恋的林徽因、陆小曼那样,念一流学校,接受良好教育。虽然她俩只比她小三四岁。她任职银行时,请了一位教师,每天下班后来办公室给她上课一小时,讲授国学经典。

  因为林徽因是徐志摩离婚的导火索,所以张幼仪很难对她有丝毫好感。尤其是,徐志摩飞机失事遇难,是为了赶赴北平为她的建筑讲座捧场。张幼仪觉得,徐志摩深爱的那两个女人,其实待他并不够好。1947年,卧病多年的林徽因托人捎话给张幼仪,说想与赴北京参加一场婚礼的她见一面。虽然心中犯嘀咕,张幼仪还是带着儿子、孙子去赴约。后来她揣测,林徽因尽管嫁给了梁思成,却也是爱徐志摩的,所以多年后仍想看看他的孩子。当然,张幼仪觉得林徽因对徐志摩的爱也有限,否则“为什么她在他离婚以后,还任由他晃来晃去?那是爱吗?”

  同样,陆小曼如果足够爱徐志摩,为何会让他婚后的日子,那么凌乱不堪?张幼仪心情复杂、沉痛至极地感慨,无论徐志摩的思想多么西化或多进步,他终究是中国人,“他所追求的西式爱情最后并没有救他一命”;到了晚年,张幼仪了解到他后期的生活情形——为了维持陆小曼的庞大开销,忙乱得焦头烂额——仍然非常难过。徐志摩那时候的确拮据,经常向朋友告贷,也找过张幼仪借钱。她掏钱给徐志摩时会说:“这是你爹的钱。”她不想让他为此发窘,足够体贴。离婚后,徐志摩的父母在经济上对张幼仪与孙子也确实非常尽责尽心。

  在张幼仪看来,“爱意味着善尽责任,履行义务”。所以,离婚后的她继续善待公婆。当婆婆过世后,她还回到徐志摩的硖石老家,妥帖、圆满地料理了婆婆的丧事。徐志摩去世后,徐父暮年的十三年都由张幼仪照顾;1944年徐父去世后,尽管陆小曼早已跟翁瑞午同居有了依靠,据张幼仪说,她仍会每月继续存三百元到陆小曼的户头。直到四五年后,翁瑞午来跟她说,他的财力足以供养自己和陆小曼,她才不再继续寄钱。张幼仪认为,她是伴随传统价值观长大的,无论环境或她自己变得比从前多么西化,还是要守礼。儿子的爷爷、奶奶和继母,她有责任帮着照应。

  当年签下离婚协议时,张幼仪曾心有不忿地对徐志摩说:“你去给自己找个更好的太太吧。”

  什么是好太太呢?若以传统的“贤妻良母”标准,张幼仪无疑相当合格。问题是,徐志摩对她无动于衷。要一个人动心或者不动心,真是没有办法的事。好比林徽因、陆小曼,各有各的才调和风情,追求起来却也各有各的障碍、险阻,但他甘愿那么神魂颠倒、奋不顾身。有时候,一言之投契,一举之熨帖,一瞥之心动,都可能滋生爱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张幼仪的所作所为,多么扎实,多么恒久,但是对于轻灵、飘浮、浪漫的诗人来说,又显得多么笨拙、无谓,真是千斤都拨不动四两。

  有一次,胡适请了徐志摩夫妇和张幼仪等人去他家做客,张幼仪注意到陆小曼的确美艳。关键是,她讲话时有一股子能迷住所有男人的魔力。张幼仪听徐志摩跟陆小曼相互甜腻地“摩”“摩摩”“曼”“眉”地叫个不停,看到他待她那么亲昵、耐心、尊重,想到他当年对自己的不屑一顾、敷衍了事,不胜感慨。

  自从与陆小曼结婚后,徐志摩反倒与张幼仪相处不错,来往密切。他回到上海时,经常到“云裳制衣”去看她,或去定制衣裤。他们的相处轻松起来。张幼仪毕竟是他们唯一儿子阿欢的母亲(幼子彼得夭折于德国)、他父母的媳妇。更重要的是,他们成了朋友,而徐志摩对朋友,向来是友善而活泼的。

  假如没有离婚,她或许还是那个又局促又乏味又碍眼又绊脚的原配。曾经胆怯心虚的张幼仪,必须经历婚姻破裂,从阵痛中蜕变,在欧洲留学,拭去“小脚女人”的满面尘灰,才可能身着职业装笃定地坐在办公桌前。

  张邦梅问张幼仪爱不爱徐志摩,她说自己也很迷惑——“因为每个人总是告诉我,我为徐志摩做了这么多事,我一定是爱他的……如果照顾徐志摩和他的家人可以称为‘爱’的话,那我大概爱他吧。在他一生当中遇到的几个女人里面,说不定我最爱他。”

  无论如何,当“五四”新潮驱逐千年旧浪,个体生命不同程度地领略并承受着时代剧变带来的欢欣或惶惑、新生或衰飒。曾经不知所措的旧式媳妇张幼仪,也不幸被激流狂涛打懵、击倒。幸运的是,她有力量将一颗残碎的心缝合、修复,重塑自我。除了家族支撑、个性坚韧,她也受益于新风尚的滋养和妇女解放的时代机遇。(摘自《爱与痛俱成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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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王斯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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