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与光绪--中国宫廷中的生存游戏》(中华书局2004年10月版)作者是美国人艾萨克·黑德兰,中文名字何德兰。他1888年来华,任北京汇文书院文科和神科教习,亲眼目睹了清朝的最后岁月。而此书的关键还在于何德兰的妻子,作为西医女内科医生,二十多年来她一直是慈禧太后母亲、隆裕皇后妹妹的家庭医生,自由出入中国上层家庭。书中生动展示了洋人眼中的慈禧。--编者
作为艺术家的慈禧
一天,顺王福晋府中的总管太监来我们家,请何德兰太太去给顺王福晋看病。他坐在我的书房中,看着墙上挂的中国画——其中有两幅出自慈禧太后的手笔,说道:
“您喜欢中国艺术?”
“我真的很喜欢。”我答道。
“我看您这儿有些画是老佛爷的真迹。”他接着说道。
“是啊,我有七幅她画的画。”
“您有书画供奉缪先生的画没有?”他问道。
“很可惜,没有,”我答道,“我在琉璃厂所有最好的铺子里都问过,但他们没有。”
“那是,店里怎么买得到?她的画不卖。”他解释道。
“这真太可惜了,”我接着说道,“我很想得到一幅。据说她画得非常好。”
“敢情,是画得不错,”他随随便便地说,“她住得离我们不远。我们有好多她的画,不难弄到。您要是想要,”他自告奋勇道,“我给您弄几张得了。”
“你真是太好了,”我答道,“可你怎么去弄呢?”
“喔,我就偷上几幅给您带来。”
不用说,我告诉他我不能同意偷缪先生的画。不过他一定是把我的爱好告诉了顺王福晋。何德兰太太下次去她们府里拜访时,福晋就给她看了慈禧太后画的画和一些缪先生的画。
“这些画真的是太后画的吗?”何德兰太太有些惊讶。
“是啊,”顺王福晋答道。“我在现场看她画来着,所以都是真品。”
几个星期之后,何德兰太太又被请去给顺王福晋看病,没想到缪先生也在,她跟缪先生和顺王福晋在一起很愉快地度过了一两个钟头。当她将要离去时,顺王福晋——她是皇后叶赫那拉氏最小的妹妹——拿出一幅雄鸡啄虫图,说是她请缪先生画的,要何德兰太太收下来,作为画家和她本人送的一个小礼物。
交谈之间,何德兰太太认为慈禧太后肯定学艺许多年了。
“可不是吗,”缪先生说,“她才学那会儿我们都还很年轻。她给送到宫里没多久就开始读书,拿起笔来多少有点消遣日子的意思,可主要还是因为喜欢艺术。她细细琢磨书上印的、宫中收藏的古画,没多久就显出了难得的才能。我那时还年轻,弟兄都画画,丈夫过世了,就应召到宫里供奉。”
“你是汉人吧?对不对,缪先生?”
“是啊,”她答道,“本朝没有汉人女子到宫里面的规矩。我是松了脚,梳了满式头,还穿了她们的袍子,这样才进宫的。”
“你每天去宫里吗?”
“年轻时每天去。万岁(对慈禧太后的另一种称呼)那时对画画挺起劲的。我们常常大半天不是画画就是学画史,看书里的画,或是宫中收藏的古代名画。您大概也知道,她最喜欢给人的礼物就是一幅自己画的画,上面盖了她的玉印,写了日期,还题首署名如意馆专作的诗。在她给的礼物里,人家最看重的就是这些画。”
我见过几个亲王府的墙上都有太后的画装点着,还有好几个做官的朋友家里也是这样。我觉得其中有些画很有魅力。但我急切地想知道缪先生对太后的绘画才能怎么看,所以就问道:“你觉得太后画得好吗?”
“太后是了不起的人。”她答道,“画画自然不是专门做的事,不过是空下来弄弄罢了。她要是把整个心思全扑上去,肯定会有很高的画名。太后作画时运笔准确有力,只有那些有天分的人经过训练之后才能做到这一点。她鉴赏的眼光非常好,就可惜没人替她为国事分忧,让她空下来施展天生的画才。”
慈禧太后拥有十八位宫廷画师,他们的全部职责就是为她作画。他们被分成三组,六人一组,每个月要值十天班。因为我对中国艺术有浓厚的兴趣,所以跟大多数宫廷画师都混得很熟。有一组领头的是关先生。某天,我知道他身体不太好,就到他家拜访,发现他正在起劲地工作。
“太后许我不去宫里时,”他解释道,“要我一年至少给她画上六十幅画,约摸着在盛大的节庆日送去。这些画再加上如意馆的人专作的题词,由她在上面盖了自己的印章,就在节庆日当作她自己的画送出去。”关先生和我成了密友,他画了三幅画送给我收藏。
有一天,另一名宫廷画师来拜访我。交谈间,他告诉我他正在画一幅慈禧太后扮观音像。我到那时为止还并不习惯于把她想像成观世音,可是他告诉我她常常手抄观音的福音,让人把自己的肖像画成观音作为册页,再用黄色丝缎包好,作为礼物送给她宠幸的大臣。当然我马上想到了我的收藏画,就说道:“我多想有一幅太后扮观音像啊。”
“我给你画一幅好了。”他说道。
过了一会儿我就发现,这些都不过是转弯抹角的开场白,他真正前来要告诉我的,是他几天前在宫里吃鱼,不幸有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我将他带到朋友霍布金斯大夫那里,拿镊子把鱼刺镊去了。要不是霍布金斯提供的这一服务,恐怕我根本得不到他答应的画。
有一天我去琉璃厂一家古董店时,店家向我推荐了慈禧太后画的四小幅水墨桃花。这些画原是挂在颐和园太后居所两个房间之间的隔板上的,能够得到它们真是很幸运。
“您瞧,”他说道,“这些枝条一眼看得出来,每一部分都是一笔画成的。这可不是容易的事。她得把笔蘸得能清清楚楚地勾勒出树岔,又要浓淡得当。就算是轮廓有毛病,她也不敢改:就算是太深或太淡,她也没法减一分,或加一点,因为要这么一来就是书法上的疵点了。画是画在纸上的,一落了笔,它就永远在那里了。这是中国艺术中最难的绝活。”
我把它们拿给北京几个当今最好的画家看,他们都说这几幅是水墨花卉中的杰作。他们也都认为,要是慈禧太后把她全部的时间都投入到绘画中去的话,她会作为本朝最杰出的画家之一而名标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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