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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凝聊天实录:我体会到“笨”的不容易

http://book.sina.com.cn 2005年12月28日 16:32 新浪读书
 
铁凝聊天实录:我体会到“笨”的不容易

铁凝:有人帮我总结说从发表第一篇作品到现在,我已经写了有30年,可我却没有意识到这点。

  主持人术术:基本的风格是克制的。

  铁凝:包括你刚才提到“性”的描写。

  主持人术术:对,我觉得这也是很大的变化,您的《无雨之城》当年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写“性”的时候是饱含激情的,但《笨花》里写“性”的时候似乎都是点到为止。

  铁凝:上午也有记者问到了这点,他也发现了,这是一个新的变化。

  主持人术术:很明显的变化。

  铁凝:我年初写完初稿以后没有交出来,就是对很多内容的修改占了一部分时间。当时如果你处在这个事件当中,你会觉得写得很好,因为顾不上别的,就是觉得写得很好。而我之所以很长时间没有把这部小说拿出来,是因为做了种种修改,在性方面的描绘、刻画上,一个词一个字的掂量,想了很多,应该怎么样写。我需要再跳出来看,就像一个外人一样,对这部小说有一个距离。比如性的描写,多一个字就不行,必须得去掉。又比如他不是那样的,那么这个词就必须去掉,或者必须要换一个词。

  主持人术术:也就是说在这部书里“性”的描写上,你做了很多的修改,也仔细权衡过,是吧?

  铁凝:是做了权衡,我觉得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主持人术术:刚才你提到窝棚里的事,很多网友可能还不知道窝棚里发生了什么故事?

  铁凝:新浪网可能还没有连载到那里,因为我看到一些网友的评论,其实这些还得看书,应该去买书。

  主持人术术:是啊,很多摘棉花的妇女,晚上她们在窝棚里和有棉花的人睡觉,她们就会得到一些棉花。带回去存起来到秋天的时候卖掉,然后用这笔钱过冬。我觉得您写到女性这种做法的时候,是一种很自然的态度,您怎么会对这种用身体交换棉花的做法,持有这样的态度呢?

  铁凝:一言难尽啊,因为简单的非此即彼或者简单的道德评判都是很容易做到的,但是这样它就不是这部小说。描绘窝棚的情节,很多读者很喜欢,已经有好多人跟我说过。他们喜欢的是什么呢?他们喜欢的不是窝棚里交换事件的本身,他可能喜欢的就是作者持的这种态度,不是简单的、很粗糙的道德评判的描绘和刻画。

    我们先把这放在一边,比如,我们可以说这是伤风败俗的,可是为什么这个村子的人会这样呢?就像开始有一个男人叫“走动儿”,他每天去幽会,那个幽会其实是一个公开节目。而且这个村子是非常闭塞的,人们肯定在心里笑话他,但同是这个村子又是很达观的,在这种斤斤计较当中又有它的包容性。

  主持人术术:“走动儿”老和一个女人去约会,全村人都知道了。

  铁凝:是的,但是大家不说,他们心里都知道,也没有人说,那这是什么?我觉得这是一个村子的自尊。

  再回到窝棚这个话题上来,你应该看到向桂是一个花主,那他和小妮的故事你说是不道德吗?我觉得是很大的道德。在身体交换事件里,他是很轻易可以做到的,因为一个有花的男人他就有这个权利。但是他对这个16岁的小女孩,他仍然做到了很多有文化的人也做不出来的道德,所以,他的很多性格是揉杂在一起的,你不能用一句话来表达。《笨花》这部书里,很难有一句话就能说清的事,我也不准备做一个简单的、粗糙的道德评判者。还有,我注意了在性描写方面的克制,我认为够了,就不要再展开写了。

  比如,有别人告诉这个小孩说,你的第一次得多拿点花。在这点上,今天上午有个记者说,那你也可以写她的第一次啊。我说,这是个注意力的问题,我不是要写她的第一次,而是要写向桂没有拿走这第一次。在最容易的时候,在窝棚里的时候,在没有谴责也没有内疚的情况下,这个农民是怎么做的。向贵这么一个人做了什么呢,这些在《笨花》里有一系列的描写。

    另外,你看书里,比如,说瞎话的那个人,他是道德还是不道德的呢?比如,打兔子的人有没有道德呢?打兔子的人也有道德,很清高的,而且有分工,一个人打跑着的兔子,一个人打卧着的兔子。打跑着兔子的人他看到卧着兔子的时候他绝对不打,这是为什么呢?这是道德秩序。我觉得,虽然没有人告诉他,而且就他一个人在田野里,谁也不知道,但他守住了操守,他也觉得很愉快。打兔子的人也有打兔子人的尊严与操守,我很欣赏这点。

  主持人术术:一位网友提了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也是我关心的。我听您在对作品进行阐述的时候,我觉得您的思路是很清楚的。我想您最开始写的时候恐怕不是这样,可能是因为自身的经验的丰富,才变得理性起来,您觉得这种理性写作和您过去的感性写作,有什么区别?您觉得理性写作的效果就一定比感性的好吗?这位网友也提到了这个问题,您从写作《无雨之城》的激情到现在的点到为止的转变是什么原因?

  铁凝:我不知道,我下一部作品,没准又不点到为止了,我现在说不清楚这些,我不能做预先的设想。我首先要说,你刚才说的对,其实这也是一个作家写作的自然过程,当你一开始写的时候,并不是一定要表达一种什么样的哲学或者什么大的意思。即使写出来是大的意思,但可能就是从一个驴打滚的启发开始的,是从那些小地方开始的。

    比如有一群人打动了你,你必须要表现出来,你不吐不快,而其它的东西都是退一步再说的。所以一个作家,我觉得他在写作之前如果太理性了,如果他把一切都想得太透了,非常有条理性,一、二、三、四等等,可能无助于他写作本身。也可能我从来没有过这样,我没有获得这份清晰,我才说不应该这样。但是说起纯粹的形象思维,我就是形象思维的,我不用逻辑、理性,这也是不真实的,它们是混杂在一起的,形象思维里本身就包含着逻辑。

  主持人术术:那您现在的状况跟过去您当初写小说的时候有变化吗?

  铁凝:我想是有的。

  主持人术术:更理性了吗?

  铁凝:不是。

  主持人术术:您写《笨花》的时候,其实您也是有着很强烈的感情,是吧?

  铁凝:当然。但我想你要让人感动,不一定要抱着他流泪。因为我有这样的体会,一个人不停地在你面前哭泣,你会怎么样呢,你除了想躲开以外,根本不会想别的,因为他打乱了你其他的兴致。

    其实写作也是一样的,如果还有变化的话,我还是想回到这部小说的题目——《笨花》,因为这样很简单的两个字,很凡俗的一种物质——棉花,我觉得它的意蕴对我来说确实是无穷的。我从发表第一篇作品到现在,我还没有意识到,但别人帮我总结,说你已经写了30年了。

  主持人术术:从您1975年发表第一部小说叫《会飞的镰刀》到现在正好是30年了。

  铁凝:我那时就是觉得写作挺好玩的,我收到的退稿也不是很多,所以我觉得写作比较容易。另外,我比较认可我自己对文学的感觉,我觉得我可能适合做这个事,适合这个行当,这个职业。但是,写作《笨花》的时候,甚至再往前推一点时间,比如《笨花》之前有几个短篇,我突然觉得写作很不容易。写作《笨花》的所有过程,每条路都很远,每件事都是“笨”的,我确实体会到“笨”的那种不容易。而以前就是比较轻视这个“笨”字,总觉得这有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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