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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丹聊天实录:文人的辉煌需靠心灵境界拓展

http://book.sina.com.cn 2006年12月01日 23:24 新浪读书
 

  

中国文人的辉煌从来是靠心灵境界拓展的

    主持人:举两个例子。你都听见什么刁钻的问题了?

  于丹:都是专业的问题。我认为孔子的学生问他的问题其实挺矫情的,孔子都能回答。孔子把所有一个学科体系的东西,就简单地给你三点,这点特符合我研究的《传播学》,也就是说人的记忆点其实也就三个,你不可能弄出一大堆来,孔子告诉你人生有三戒,三阶段,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君子待人有三千,君子之道者三,所有的事已经总结这么几条了,够简单了吧。

  学生还得说那非得给我去一个,去了吧,还得去一个,咱行了,不要粮食、不要物质条件了,一定带信仰。学生还要提的更刁钻的,老师你就许跟我说一个字,一个字必须让我终身受益。孔子不仅说了,而且是特客气商量地跟他说的,“说其恕乎”?如果有这么一个字就是“恕”,就是厚道。人宽容他人就是厚道,如果有那么一个字就是恕,有的时候其实是宽容自己。人对别人更加宽广温和的时候其实是给自己心灵上放开了一条路,也就是说仇恨是一把双刃剑,你伤害别人的时候你会更深地受害。所以你化解一切的时候,会海阔天空,本着这一言去行之终生,也许你的生命就是有质量。你能说他不厚道吗,题都能回答出来,让你解释整个一个“仁”,就是“爱人”两个字,解释“智’就是解释俩字:“知人”,了解别人。

  所以我认为真正圣贤可以把这个世界上复杂问题简化,也就是说他不会像我们现在有一些学科,纯属复杂化,唯恐不成为一个体系,唯恐不能非常地恢弘浩大。我们现在有些学问,特别像卖

月饼的盒子:那么大个个一盒子,里面四块月饼,全是海绵泡沫,上面垫了很多黄布、红布,挺漂亮的。其实孔子是一个不在乎形式,不在乎包装,甚至不在乎体系的人,这样一种老师。甚至他会说出来“余已无言”。“老师”,他是一个最简单的老师,所以他是万师师表,为其简单,所以真实。这就是我眼中孔子的形象。

  主持人:朴素、温暖和厚道。但是在历史上孔又是一个经历很复杂的人,家里是宋国的贵族,当过司寇,当过会计,管过畜牧业,当了很大的官,50多岁开始周游列国,很惨,比如说当时在郑国的东门口被人家说“若丧家之犬”,68岁回到鲁国。

  他的经历很复杂 ,甚至并不是很成功的人,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一个不成功的人,用他的言行指导我们人生是不是有点不搭调?

  于丹:在这里牵扯到一个概念,什么叫成功?其实我们来看一些古人,刘邦和项羽谁更成功?这是一个任后世评说的话题。汉高祖刘邦得了整个的天下,他奠定的大汉王朝,今天我们可以说,我们穿汉服、写汉字、说汉语,我们这个名称就来自于这个这个辉煌的时代。但是在《史记》上,司马迁怎么写他刘邦,从他开始做一个亭长开始,写他流氓泼皮无赖。比如说被项羽堵在那儿,项羽说,“我已经把你爸爸抓了”,刘邦跟他说,“咱俩是结拜兄弟,我爸爸是你爸爸。你要把你爸爸烹了的话,你就分我一碗羹”。其实司马迁也是带着有色眼镜,他对刘邦不待见,所以他写的刘邦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看看民众的价值判去看霸王是何许人,什么叫荡气回肠?他写了这么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他在最后在乌江突围的时他候,最后他只剩28人,还从容不迫以七个为一路,按兵法分成了四路突围,大家最后一算只折损了两骑人马,26人都聚齐了。

  他说,咱们一块打仗去,你们看我为你去冲锋陷阵、斩将刈旗。你斩杀一个对方的大旗帜干吗,其实就是要造成心理上的英雄,为了证明我胜了。我不仅要攻你的阵地,我还要拔你的旗子。还剩几个人,汉军是五千兵马在追,最后到乌江边上了,眼看就一个船,人家说你赶紧过去吧,江东父老愿意收留你,你过去以后就再没有人能过来了,确信自己可以生还的时候,项羽说,那就算是回去,江东父老还能容我,我何颜以对?他要求所有的兵将下马来,拿着自己的短刀相接,这就是绝一死战,到最后的一个,他在没有马匹的情况下,站在地下拿着他的兵刃,他又杀了几十人,所以项羽是连死亡都不能剥夺他骄傲的英雄。你说荆轲是不是英雄?评价什么是成功?不以成败论英雄。

  主持人:最传统的说法就是成王败寇。

  于丹:也就是说我想中国的古人他所推崇的是一种精神上的骄傲,这种骄傲贫贱不能羞辱,死亡不能剥夺,它是血液所里的一种成分,它是气息里的一种气概,它是你身上焕发的一种光芒。孔子是一个朴素而平淡的英雄,这个人一生没有大业绩,他的从政几乎上都失败了,“皇皇然如丧家之犬”,人家说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困惑于陈蔡”,他一辈子倒霉事太多了。但是,他告诉我们,他一直在以身践道,他明知道他的理想不可为,也许他的理想在那个时候是有点儿迂腐的,是不切实际的,但是他是一生以一个行动知识分子的姿态在以身践道,他一直在做着,做着本身就是一个目的。所以中国人有一句话,叫做“身教而胜于言传”。

  为什么他是一个话很少的人,但是他是万师师表呢?真正的道德先师不见得是用语言去传承后人,而是用他一生的行动,所以孔子这样的践道者,让我们就觉得他是有理由成功的。

  而中国的古代,有太多太多这样的成功者,比如说李白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李白这个人一辈子做过的一个虚官就是一个翰林供奉,而且当三年翰林供奉的时候,没留下任何业绩,留的都是花边新闻。

  所以他当官的时候,可以说“天子呼来不上船,自言臣是酒中仙,夫子红颜我少年,张台走马琢金边”,这话多不靠谱,那时候唐玄宗60多岁,他40多岁,说你是红颜我是少年,我带你一块玩儿吧。

  其实李白这个人终其一生,没有在社会上建立多大的功绩,但是他心灵上那种狂放自由。让他成为千古不可替代的太白艺人。

  主持人:其实杜甫做的官也很小。

  于丹:每个人都是如此,所以一个人只要有他的自我世界在,他是可以呼风唤雨。李白想要上天,他说“太白与我与,为我开天关”,我要上山了,太白山打开,然后他要去远处,他说“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风把我的心吹走了,他要是高兴,他可以说“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需酣畅万古情”。

  他要是伤心,他可以跟你说,“五花马,千斤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这是一个“愁也千古,乐也千古,哀乐无极”的人,他要深情,他可以说“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赠我情”;他要是发愁,“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天地万物,哀乐无极。这个人没有什么社会的功业,但是你不能说他是一个英雄,所以杜甫说他现实的境遇那叫“冠盖满京华,厮人独憔悴”。很惨,但是你看心灵的境遇。杜甫说它是“纵酒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他是个独立的英雄,他没有主子,既没有皇帝,也没有主人,他就是自己的主人。我想从孔子到陶渊明、李白,到苏东坡,一脉相承,中国文人真正的英雄境界,永远是以心灵的自由勇敢,拥有这么一片不可替代的天空作为他最高的自由。

  余光中先生写李白,我觉得他是今人写李白最得神韵的,他写梦李白,说“写酒入豪肠,三分笑成了剑气,七分酿就了月光,袖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半个盛唐,何等华丽啊!而这样的一个人在青史上你查不到它什么名分的,所以其实中国文人的辉煌从来是靠心灵境界拓展的。

  主持人:其实不光是文人,包括您刚才讲的项羽也好,李白、杜甫也好,都是一样。但是我们今天的谈话会不会给网友一个误导,内心世界丰富和强大必然是以外在的不得志,郁郁寡欢为代价的?

  于丹:这不是绝对的,你可以有这样一个判断:所有的文人其实都是失意的政治家,所有的政治家都是失意的文人,所以这就是《论语》说“学而优则仕,仕而优而则学”,这跟独木桥的两端。比如说苏轼是政治家还是文人,王安石是政治家还是文人,欧阳修是政治家还是文人,晏几道是政治家还是文人,这些身份我们都很难说。刚才说得几个落魄的人,像陶渊明、李白只能归于文人了,他太纯粹了,因为政治上没有什么作为,像你说的杜甫,好歹还当了一官半职,是个虚职就是了。

  主持人:欧阳修、王安石这些人很厉害。

  于丹:刚才说的,其实他们真正做到了“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他在人生的两端,儒道相济,能够入世的时候他会呕心沥血,秉承着儒家所说的“仕不可不鸿毅,任重而道远”,“天下为己任,不亦乐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这是他们发达时的境界,但是他们退守个人内心的时候,他们就可以以一种道家的洒脱,“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照样很想得开,也就是说那种不可救药的快乐并没有在生命中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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