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有人说,文艺青年已经成为一个尴尬的定位,甚至指向某种无用与虚幻,文艺青年从中性词变成贬义词,本身就是对这种困境最直白的注释,而这种困境似乎也没有解决的答案。

  在文艺概念尚未泛滥,一代青年作家纷纷亮相的时期,文学曾留下过独特的时代痕迹。而作为那个无序又美好的阶段的见证者,周嘉宁写了《密林中》,写一位青年女性作家,阳阳,以文学为理想的现实困境,以及她如何经历了自身成长的战争和蜕变。周嘉宁形容这本书是写给“在规则出现之前就已经相遇的人们,以及勇敢的,始终站在规则之外的人。”

  周嘉宁是对于时代性有着独立思考的作家,她说时代性有时候反倒是谁也脱离不了的局限,同时也警惕落入任何写作劝诫的圈套,以“强硬”的态度进行纵深式的写作。就像她喜欢去走在分岔路上,那种未被命名,不被定形的自由与可能。

  《密林中》是一部文学青年的成长心灵史,写到了个人的焦灼、混乱,一个写作者对理想的思索和突围的力量,也道出了一个群体成长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从宽阔平原走到人生的密林,青春期结束以后,需要面对一个更复杂的情境,一个人如何面对着整个未知的道路。

  或者诚如周嘉宁所说:只有抛却失望的人,才能继续穿行在黑漆漆的密林里。

我喜欢这些分岔路,也喜欢走在分岔路上的少年

周嘉宁

   新浪读书:不管是充满幻想色彩的《女妖的眼睛》,还是《往南方岁月去》、《杜撰记》等一些作品,你一直对现实与虚幻中的缝隙间穿梭,将之建立在现实的隐痛之上,并且这种现实给人的感觉正巧与你的人生同步的。比如即使是从事严肃文艺的女性阳阳,仍然还是处于后青春期的感觉。这与同代人纷纷往厚重、对陌生化事物的写作相比显得非常不同,你自己是这种少年感的延续的?

  周嘉宁:有时候我在思索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是如何沿用了“严肃”这个概念的,或者说为什么没有一个新的词语出现。同代人的写作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纷纷写厚重和陌生化的事物,(事实上我对厚重和陌生化这两个概念都有深深的疑问),而在于大家都走上了分岔路。有趣的是有些分岔路尚未命名,无法用任何一个现有的词语评价,更不要用现有的形容词去描述。我喜欢这些分岔路,也喜欢走在分岔路上的少年。很可惜,很多真正的少年走在已经命名的大道上。

  新浪读书:《密林中》作为女性的阳阳,必须通过男性这个中介去理解世界以及完成自己的成长。你觉得性别这个“中介”,在写作者成长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周嘉宁:女性通过男性去了解世界是某种惯性,因为大部分的话语权掌握在男性手里。但也只是一个阶段,因为话语权也没有什么意义。

  新浪读书:《密林中》有不少句子涉及对各类人物的判断,你也曾坦然是个时常审视自己的人。这种专注个体自我的近距离审视,会影响你对这个群体的整体判断吗?

  周嘉宁:人和人之间充满误解,人和整个外部世界更是如此。近距离的自我审视不会影响对群体的判断(这两者完全不矛盾)。但过多的误解,自以为是的正确性,泛滥的同情心,隐藏的优越感,先入为主的偏见,太多东西都会影响对某个群体的判断。

  新浪读书:《密林中》让人读到了个人经验的介入,包括你作品中的主角大多为女性,这样的写作艰难而勇敢,你是否会担心进入狭隘自我的圈套?

  周嘉宁:周围不断有人提醒我,自我,狭隘,圈套。在这种情况下我一直特别警惕,一方面来说警惕这个圈套,一方面又很警惕这种言论会不会是另外一个圈套。但反正我是一个方方面面都警惕的人,所以应该还没有踩进任何一个圈套。

写作者从日常生活中获得幸福的可能性大概要低一些

  新浪读书:你说自己喜欢英文小说中的那份节制、中性,而你的写作也确实没有地域文学的痕迹,就像你书中的这些人物,他们虽身处当下这个时代却鲜少真的与时代发生剧烈的联系,你如何看待这种人物与时代背景的割裂?或者说,你是如何看待这种不得已的孤独性的?

  周嘉宁:人物不可能和时代背景割裂,甚至连彻底架空都很难摆脱作者本身的时代性,时代性有时候反倒是谁也脱离不了的局限。我出生和成长在一个非常具有虚构性的城市,导致我熟知城市与城市之间通用的规则,这是时代性一种。但是人们对于“时代性”这个词语到底是怎么理解的呢,打一个强烈的问号。有时候所谓的宽阔却是一种过度的无意识的狭隘。说到孤独性,生而为人大概都有这种不得已的孤独性。

  新浪读书:你的写作一直伴随着成长与隐痛,如今又有对困境刻画,记得好几年前,出版《天空晴朗晴朗》的时候,你曾在后记中表达自己一直在创作少年小说的羞赧,如今面对自己的创作,多年前的那份羞赧还存在吗?

  周嘉宁:羞涩是一部分写作者拥有的好品质。当然还有另外一部分要灭了世界的写作者也很棒。

  新浪读书:《密林中》有对写作的讨论,对于作家处境的刻画,包括里面写道阳阳的一个创作困境,在于“无法变成一个男人,却也无法感知普通女人所能够感知到的幸福。”敏感于感知幸福的能力,在你看来,是否可以称为写作者,甚至是文艺青年的症结?

  周嘉宁:对于写作者来说从日常生活中获得幸福的可能性大概是要低一些。而写作也不会带来幸福,难道有人是为了幸福而写作吗。自我进步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与之相比,幸福也不算什么。这不算是一个难题或者症结吧。

  新浪读书:有一种说法是,当一个社会开始嘲笑文艺青年时,这个社会已经无药可救了。冯唐也说时代变坏从讽刺文艺青年开始。同时,文艺青年群体概念的泛化,也让其自身带上了越来越混杂的色彩。你是如何看待这种变化的,在你看来,什么样的青年才可以被称得上文艺青年?

  周嘉宁:文艺青年挺好的,但是自媒体时代破坏了标准。原本发表观点是有门槛的,至少有一个筛选机制,这个标准会使得人们至少认真对待自己的发言。现在所有人可以在任意时间发表观点,这是一种相对的自由,同时也让浊流占据了大多数,观点变得轻易和草率。

困境的存在使人进步,并且能抵消一部分的鄙俗

《荒芜城》

    新浪读书:《密林中》谈到日常生活变成了对主人公“最大的讥讽”,对于文艺青年自身的矛盾与困境,你觉得有无解决的方式与可能?

  周嘉宁:这是两个问题。要解决日常生活挺容易的,只是人在年轻的时候容易将日常生活和复杂的意义混淆在一起。至于矛盾和困境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情,和日常生活没什么关系。困境的存在使人进步,并且能抵消一部分的鄙俗,困境是应该存在的。

  新浪读书:在你看来,写作与生活是磨合还是对立的关系?生活是否会对写作产生影响?

  周嘉宁:写作者就和所有人一样,解决着生活中的问题,这没什么难的。年轻时尽情玩,之后尽量建立简单有序的生活,这样大概会好些。

  新浪读书:除了写作,你还从事文学翻译的工作,翻译是否可以理解为另一种阅读与理解文学的方式?

  周嘉宁:翻译是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曾经是维持日常运转的一种方式,但是这两年我觉得勤奋的意义是有限的,就如何写作的意义一样,所以大大减少了翻译的量。我很少谈翻译本身,因为翻译是帮助作者完成他的作品的中文版本,尽量完整贴切地表达他的语境,不涉及作为翻译者本身理解文学的方式。我比较赞同我一位翻译同行的话,如果有可能,作为翻译者尽量不要发言,需要解释的部分除外。不过很感谢翻译这件事情,让我重新认识语言。

  新浪读书:从《荒芜城》“凶狠地用身体跟这个社会抗衡”,到《密林中》直面一个女性写作者的精神困境和内心痛苦,你是否期待写作的前方还会发生怎样的转变?

  周嘉宁:对世界具有更多层次的理解,更清晰的视角,更多的学习,更精微的体谅。

  新浪读书:作为《鲤》书系的文字总监,你更希望看到什么样的小说?

  周嘉宁:没有一丝陈腐气息的小说。新鲜的,活的。

  新浪读书:写作中最不能忍受的是什么?

  周嘉宁:陈词滥调。语境的陈词滥调,观念的陈词滥调。

  新浪读书:现在还会时常感到焦虑吗?

  周嘉宁:每天。但是焦虑没什么可担心的,反正我看到各行各业的人都在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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