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如果说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文学野心与抱负的话,这一份野心在赵志明这里,似乎显得过于“气定神闲”:他写记忆中的乡土,写琐碎纠葛的人事和下落不明的结局,看似平实叙述下有着故事的暗涌。他一直说写作是写作者个人的事情,写作者应该面对自己的局限与真实。

  文学对于赵志明而言是编制的梦境,是故讲事的道场,他对自己能呈达出民间立场而倍感欣慰,并借此构建起属于自己的精神场域。作家蒋一谈形容他是难得一见的说书人,“他的文字,绵延密匝的才华,有现代简约的宁静,那些气息醇厚、陌生而新鲜的乡土之情,引领着读者去思考,去追忆,而在赵志明的内心深处,人性之善是恒久的。”在新小说集《万物停止生长时》中,赵志明继续用他独有的声口,为俗世贴身订做的语词和叙事,用貌似平静和预约的笔,书写着他的人物和世界。

《万物停止生长时》

虚构是有章可循的

  新浪读书:乡土写作,带有其他题材无法替代的猎奇和传奇,这也构成了你作品的底色,对于你的写作而言,民间性意味着什么?

  赵志明:我对于“民间性”的理解,也许偷换了概念,倾向于理解成“民间立场”而非“民间性”。赵志明:“民间性”多少有点不登大雅之堂的意味,就好像“高手在民间”一样,指向的是草根,是底层,是屌丝,然而以我所受到的熏陶和理解来看,“民间立场”这一写作态度无疑更为客观和妥当。写作需要一些特质,比如冷静、克制、直视、剖析,从而达到真诚、客观、直接、准确,高高在上者显然会暴露出乏力苍白没有生命力的一面。所以,对我而言,如果我能呈达出这种“民间立场”写作,自会倍感欣慰,同时也会意识到这些都源于“平视”甚至“仰视”,我至少是置身于“我”和“这些人”之中,在编制小说程序之前,不敢轻易预设“道德”等宏大判断,而是尽量还原到其自有模式。

  新浪读书:你也很少用作品展现直观上的残酷,而是用克制的角度去进行书写。你也说过你无法去写真实发生之外的事物,这让你的写作似乎带上了某种“客观性”,你觉得这会造成小说家与想象力的冲突吗?

  赵志明:其实,我的很多小说,虽然带有“客观性”,但完全是虚构的,比如《 I am Z 》、《钓鱼》、《村庄落了一场大雪》、《万物停止生长时》和《晚稻禾歌》等。我刚开始写小说时,肯定是模仿大于独创,想象多于现实,经过这样的锻炼,才敢于和真实发生或多或少的关系,比如从记忆中截取某个片断进行创作,这需要大量的工作,复原背景和细节,揣摩心理和行为,并且统摄在某个结构或者情绪中,所有这些都离不开想象力。没有想象力,客观性就会支离破碎,根本无法形成可观的画面,这是很糟糕的。

  至于我说我无法写真实发生之外的事物,指向的并不是非虚构写作,而是指我的虚构是有章可循的,是过去曾发生的,现在正发生的,将来会发生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不敢写那些虚无缥缈毫无根据信口开河想当然耳的故事。再补充一点小说家与想象力的关系。一个成熟的小说家应该像围棋专业选手一样,在落笔落子之前,心里是有一个棋局的,期间所有的走势变化,都应该在这个范围里面。这可以看做想象力的修为和涵养,是日常功课也是终生乐趣所在。棋手会败给另一个棋手,小说家也会对另一个小说家自叹弗如,但本质上他们只跟自己较量,只会致力于让自己不断增益提高。

  新浪读书:《万物停止生长时》,在你个人看来,与上一本小说集《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赵志明:《青蛙满足灵魂的想象》,从写作的经验来说,构成了什么样的关系?

  赵志明:出版《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时,是有意将同题材的这些小说放在了一起。《青蛙满足灵魂的想象》就比较杂,里面有很多短小的类似卡夫卡微型小说的速写,我个人很喜欢,但仔细想来还是应该敝帚自珍不足为外人道。当然,能够出版是好事。《万物停止生长时》也是出版方希望延续《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的风格,比如说依然选了些“乡村背景”的小说。由于出版方对我很宽厚包容,容许我选了一些更具实验性的小说,所以会比《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要显得更丰富一些。《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里面的小说偏重于个体经验,显得晦暗沉重,《万物停止生长时》在一定程度上跳出了个体经验范畴,尝试写出家庭的、村落的、城镇的风物,指向的是乡村少年更为普遍的经验。所以,肯定是有沿袭的一面,但改变也很大。

写作更像是一种“吾善养吾气”

   新浪读书:韦勒克·沃伦说,伟大的小说家们都有一个自己的世界,人们可以从中看出这一世界和经验世界的部分重合,但是从它的自我连贯的可理解性来,它又是一个与经验世界不同的独特的世界。你是否也有意构建属于自己的精神场域和写作版图?

  赵志明:一个小说家,只要他开始写小说,并且写得停不下来,那么他的精神场域肯定会被不断构建。小说家通过写作,反过来也在不断重塑自身,其独特性再反射到小说创作中,形成鲜明的写作特色和风格,越成熟则越突兀和独立出来,精神场域依此而生。至于写作版图,我不太理解这句话。如果是像苏童写苏州街道,奈保尔写米格尔大街,那当然是可能的,我会创造一个这样的地域,只是为了让我的小说人物在那里生活更自如。如果是指填补某种空白的写作企图,我还真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新浪读书:在你看来,手法和技巧,应该在小说中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赵志明:我最近在看舍伍德·安德森的小说,觉得写得真是太好了。联系我比较喜欢的《佩德罗·巴勒莫》、《米格尔大街》、契诃夫的小说、《红色骑兵军》等,也许手法和技巧本可以混为一谈,在伟大的小说家那里,是根本无视手法和技巧的,大处大手笔,小处信手拈来,无不妥帖到位,让人叹为观止。也许,小说家确实是码字员,不过不是机械式的,而是编制巧妙程序的编程员,所有写作要素在他们那里各得其所,妙到毫巅。

  新浪读书:曹寇说过你的创作是“局限在局限性中”,文学就是无限放大我们的局限性。你是否同意这种说法?会不会有重复自己的担忧?

  赵志明:其实,局限在局限性中,乃是指我们应该意识到我们自身的局限性,写作的局限性,不必妄自菲薄,也不应狂妄自大。作为一个工种,小说家自然应该无比热爱写作,也就是不应该出现假冒伪劣写作。然而,有些写作者确实有意无意地夸大了写作的社会功能和绝对价值,以讳饰自身。我本人比较警惕这种倾向。我倒是不担心写作层面的重复,这是因为:纯粹的重复永远不可能出现,这是其一;看似重复的写作,其实是螺旋形的提高,这是其二;如果不是闭门造车,而是面向生活的话,则万事万物皆可入小说,根本不需要担心重复的发生,只有创造力的衰竭,不可能会有题材的耗尽,这是其三。

  新浪读书:不少评论说你的作品很难看出明显的师承,你所推崇的作家,或者艺术家是谁,他们对于你的写作起到了什么样的启发?

  赵志明:我的阅读非常庞杂,古今中外都有涉猎,但有点像陶渊明说的“不求甚解”,一条是诗歌,一条是小说,两条并行线都可以拉出很长的名单,每有会意,便手舞足蹈。但说到能击中心之肯綮的,影响弥深愈坚的,反而是三言二拍这样的古典文学,以及像韩东、朱文等。三言二拍是宝矿,雅俗共赏,关键的是,它诠释了文学的野心也可以是平和的,无须恶狠狠、赌咒发誓表决心,不是一时的,而是更为长久的。

  新浪读书:《万物停止生长时》代后记中写道,“我之所以经过如此漫长曲折的历程,才能到达这里,不过是因为李大头想见我的时候我才会启程赴约,如果他没有想到我,我就会在旷野里迷路,在无休止里徘徊。迷宫或者是迷墙,不过是我自我消遣的一个乐子而已。”在我看来,颇为像你的写作自白,或者可否理解为,写作与讲故事互为召唤的一种关系?

  赵志明:李大头是谁,我也不知道。如果要说写作是一种自我消遣,估计会得罪很多写作者。但我一直秉持这样的观念,写作只和写作者个人有关,更像是一种“吾善养吾气”。另外,写作和讲故事当然不能同日而语。讲故事若是一种取譬,比如《左传》里的故事,《十日谭》里的故事,《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这些自然就构成了写作。故事和写作能不能互为召唤,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不敢妄断,但在我的理解里它们显然构成互为表里的关系。

城市题材会慢慢多写

  新浪读书:在城市生活了这么些年,你对乡土故乡的看法与情感是否依旧?

   赵志明:一言一贯之: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要说具体区别的话,还是态度上的吧:年少的时候不知况味童言无忌,马齿渐增就五味杂陈欲辨忘言,估计老了之后就乡音无改三缄其口了。

  新浪读书:你在豆瓣上发布的志怪小说,相对于对重大史料的演绎,你更倾向于采用戏谑的态度与加入乡野的气质,这一系列的小说,是否会成为你的一个写作题材类型和方向?

   赵志明:写这些小说,更像是读书笔记和摘录。因为我拟了一个重读中国古典作品的计划,有历史,有笔记小说,有诗词,碰到一些有意思的典故或者故事,一旦被打动,就忍不住“改编”一下。这类写作比较随意,只是戏作,不会是我写作的方向,但我确实有一个写一下中国古代的计划,篇幅不会太多,大概5—8篇。我会慢慢写,不急于示人。三年五年,或者更长时间,我希望它面世之后会带来惊喜。

  新浪读书:以后会不会写更多与城市接轨的生活的小说?乡土与城市,你更倾向于哪种题材的写作?

   赵志明:我在乡村待了十四年,上了高中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城市渡过,超过了二十年。我在十九岁的时候开始写小说,发表了第一篇小说《另一种声音》,那是写乡村的。二十岁的时候写了《两只鸭子》和《一根火柴》,那是写高中生活的。而到现在,我只写过一篇大学生活的小说,《我们的懦弱我们的性》。我在南京上学工作了八年,在北京工作生活了十年。以情感积累而言,城市的比重显然大于乡土。有人说过,当下最难写,总得经过一段时间的积淀,也许三五年,也许更久,某些东西才会浮现出来,才会发酵,那时候才能动笔写。因此,我觉得,城市题材我会慢慢多写,乡村题材则会越来越少写。

  新浪读书:你在创作里最不能忍受的是什么?

   赵志明:不能自圆其说。

   新浪读书:之前你说正在创作长篇小说,能否说说现在的情况?

   赵志明:我在写一个长篇小说,已经两易其稿,目前看来还要再改两三遍,这个大工程,有点让我不寒而栗。这个小说会是“故乡系列小说”的一次集大成告别。我是希望这个写完之后,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再想着去写乡村题材的小说。我希望它至少看上去能像《阿尔塔莫诺夫家的事业》,当然如果能谁也不像仅仅如其所是那就更好了。

   新浪读书:新一步的写作计划是什么?

   赵志明:我会写一组关于城市生活经历的中篇小说,会比较类型化,比较撕裂。

   新浪读书:撕裂指的是哪一方面?

   赵志明:小说会直接指向生活中残忍的不可控的真相,让我们无法回避丑陋而真实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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