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学院掩映在大学区一片浓密的杨树中，并没有神采飞扬的艺术家出入，只有一些没精打采的男女来回逡巡着。这就是烟烟最初的印象。大学对她是高不可攀的，尤其是艺术类大学。她曾经让汪中帮她进电影学院本科，但是汪中不干，只让她进修了三个月。电影学院没什么好人，我不能把你放进狼群里。汪中说的倒是老实话。现在她来到这里，有点自卑，也有点自傲。前者是她没有进过大学，后者是她比这些女孩都漂亮。那件被习红梅蹂躏的裘皮大衣让天上美洗净了，罩在高挑秀美的身体上，加上一头深红长发，一双超长美腿，显得

非常高贵，挺拔。男孩们倾慕地望着，女孩们嫉妒地瞪着，让烟烟觉得自己是一个美女大款。

　　烟烟给小油画打了个电话，小油画非常惊讶，但是很快平静下来，叫她不用去学校里找，他马上下课，他在校外租了个房子，可以去那边等他。

　　这个地方距校门不远，烟烟很快就找到了。这是个小院子，几排平房中有个已经枯萎的花架，要在夏天，肯定有茂盛的绿叶，清凉的夜晚，一群群才华横溢而又温柔可人的男孩子。家家好像都没人，门口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连招牌画也没有。艺术家其实艺术在内心，并不需要拿出来显摆啊，烟烟想。她更加钦佩小油画的平实和朴素了。

　　当年如果不让汪中带走，而是去读书，会怎样呢？至少现在可以找体面的工作，而不会傍导演傍大款，被恶毒女人欺负。体面这两个字太强大了。习红梅就体面，所以穷凶极恶，为所欲为。汪中太窝囊，杨闯更是没用的纸老虎，都靠不住。她一定要找个有用的。去他妈的汪中，杨闯，还有天杀的习红梅，等着瞧吧，我的男人要成为伟大的画家，一幅画几十万，上百万，你一个破主持人，戏子，混一辈子也别想混到这个份上。

　　烟烟从来没有这样相信过一个男孩。这男孩跟她一样，才二十出头，在床上却是个天才。当然，在艺术上也是。他用两种天才之一把她弄得昏过去好几次，然后对她说：

　　“我会爱你一辈子，烟烟。你是我的天使。就算你不在身边，我也会默默爱你一辈子。”

　　“为什么？”她轻轻问。

　　“不为什么。”那个男孩说完，就从床上溜下去，消失了。

　　他是那么酷，那么温存，他的滚烫和强硬一直留在她身体里，谁也消除不去。杨闯忙电视节，她百无聊赖呆在酒店，真想去找这男孩，只有跟他在一起，她才感到纯净，才感到年轻是多么美好。只是她太想出人头地，她需要杨闯来帮她。小油画怎么就不是大电影公司老板的公子呢。她很痛苦，成天迷醉在大麻里，又邋遢又肮脏又恶心，就是要让杨闯领受，不把最优美，最干净的一面给他。在杨闯制造的每一次高潮中，她都默默呼唤小油画，好几次甚至喊出了声，幸好杨闯晕头转向没有听见。

　　“啊！”烟烟突然惊喜地叫了出来。

　　她看见了小油画。

　　这个俊美，高大，雄壮的男孩披着一件洒脱的皮衣，甩着一头长发，在夕阳余辉下走过来了。路上行人并不多，更显得他像个救世主，像是全世界男人中最好的一类。这已经是郊区，是离开丑恶和痛苦很远的地方。他的家，很快要成为他们两个人的家了。

　　这个夜晚美丽得眩目。烟烟欲仙欲死，幸福到了顶点。小油画温情脉脉，狂野依旧，也不问烟烟为什么来。当他触碰到烟烟伤口的时候，一下子变得非常小心；但当找到烟烟最敏感的部位时，他又穷追猛打，让她浑身泪流满面，彻底瘫软。他找出些大麻，卷了两根，他们抽了，又接着开始。小油画浑若无事，一进去就满满当当的，充满不可阻挡的活力，几乎要让烟烟爆裂。汪中怎么跟他比呢，杨闯怎么比呢，在小油画面前，他们简直就是两个太监。

　　烟烟呻吟了整整一晚上。小油画的房间不大，她不敢太闹，让周围邻居听见。她咬着被子，枕巾，痛苦而极乐地呜咽着，一头长发狂乱地甩来甩去，遮住了刚刚痊愈的脸庞。她知道，在小油画勤勉的浇灌下，那些隐隐约约的伤痕很快就会消失殆尽。

　　过了许久，他们安静下来。烟烟抚摸着小油画的胸脯，想跟他说两句话，才发现他已经累得不行了。

　　“醒醒，好吗？”烟烟怯生生地说，“抱抱我……”

　　“唔……”小油画翻了个身，睡着了。

　　他的呼噜很响。这一点和汪中类似。杨闯喝醉了也有这样的动静。烟烟没有神经衰弱，不怕这个。但是现在好像不行了。大麻抽了是很困倦的，借着劲儿做爱，时间很长，耗费精力也多，反而累得睡不着了。

　　烟烟朝四周看去。灯光很昏暗，却勾勒出她盼望的那种氛围，温暖，柔和，最重要的是充满了安全感。小油画很会布置房间，虽然这间屋子很窄，很低，他却巧妙地利用各种色彩，镜子，画框，布帘，分割开空间，看上去像个迷宫，又像一个童话森林。墙上有好些看不清楚的浮雕，还有很多未完成的油画，雕塑，画架，画布。灯光很暗，这些画都在暗中闪烁着很亲切的光，像对烟烟说：“女主人，您来啦？”又说：“欢迎参观。我们都是您的奴仆。”

　　烟烟愣了愣，发现自己居然编起台词来，不禁笑了笑，全身放松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我……想跟你住在一起……”烟烟期期艾艾地对小油画说。

　　小油画定定地看着她，“你喜欢就住吧，我只要在家里，我们就是情人，好吗？”

　　这句话让烟烟感动不已，原先的些许疑惑也烟消云散。只要在家，就是情人，看来她可以独占他了。在这之前，她从没对任何男人有过类似的想法。

　　过了两天，烟烟发现事情并不像想象的简单。小油画除了晚上回家，白天都在学校，他要上课，还要去当家庭教师。烟烟考虑了一阵，说：

　　“你不用去当家庭教师，我有钱，我给你就是了。你安心画画，我相信你能混出来。”

　　小油画默默看着她，也不说什么，不过晚上却无与伦比地卖力。他并不对烟烟表现出格外的宠爱，而是不温不火，默默耕耘，让烟烟感到他内心深处的感激。做完了，他们洗干净身体，他就抽根烟，把烟烟搂过去一起画。他的画笔在那些味道刺鼻的颜料中搅和着，就像他年轻的钢枪在她身体里搅和一样。他强有力的手臂，手指在画布上涂抹着，就像在描绘他们今后无与伦比的幸福生活。

　　“我四年级了，快毕业啦。我要争取办个画展，扩大知名度，”小油画淡淡地说，“如果运气好，就有人收藏我的作品，我的身价就呼啦啦涨上去啦。”

　　“太好了！”烟烟在他雕塑般的肩膀上不停亲吻着。

　　“当然，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来养你了，”小油画一边回吻，一边含情脉脉地说。

　　烟烟当然相信这些。小油画为了赶进度，画得非常快，都是些抽象的，看不懂的画，很费画布和颜料。小油画说，这是油画界的流行趋势，画得逼真不牛逼，抽象才牛逼。烟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他充满了崇拜。小油画都跟世界趋势挂上钩了，他们的好日子，就指日可待了。房间成天充斥着过期颜料的臭味，烟烟却觉得这是最香的味道。她只要这臭味，只要大麻味，只要小油画身上的汗味，她就满足了。只要不打扰现在这种幸福，安宁，她做什么都愿意。

　　有时候停电，他们就点起蜡烛，继续画。烟烟问小油画，是亮一点好，还是暗一点好，小油画说，对真正的大师来说，这没什么区别，但是要追求梵高和米勒的风格，有时候要存心让灯光陈旧一点。烟烟听了，就更加含情地望着小油画。让灯光很陈旧，这句话多有诗意啊。小油画要是写诗，肯定比水果诗人牛。杨闯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那家伙，他们都是一路的，有点文化，但更喜欢附庸风雅。烟烟觉得自己虽然没文化，但是有天分。搞艺术就是拼天分，拼才气，否则，就是废物一个。丝丝就没什么天才，要不靠着杨老先生，什么也成不了。汪中喜欢丝丝的戏，那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个庸才，才和丝丝那么对路。

　　“我真崇拜你，我的小亲亲，”烟烟十分淑女，倚在小油画身上。

　　她决不会叫爸爸了，她跟小油画是平等的，是真正的爱人。给别人当性奴隶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我的就是你的，”小油画用嘴角轻柔地碰了碰她的眼睛，“我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你，烟烟。”

　　烟烟一夜一夜坐在灯下，看小油画一笔一笔勾着那些东西。她不明白，为什么小油画轻轻一笔，就能让一块颜料在画布上显示出一个轮廓，再来几笔，就变成了一个整体，还让她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太神奇了，这才能叫艺术。相比之下，汪中那些拿不出手的破烂玩意儿，习红梅那些虚情假意口水连篇的采访，简直是狗屁。

　　“小亲亲，”她突然想起了小油画的承诺，“你什么时候画我呢？”

　　“等我心中没有功课，没有工作，全部充满了你，”小油画真会说话，说得她眼眶都红了，“我就每天画一个你，一直画到永远。”

　　烟烟卖掉了裘皮大衣，卖了她的古姿名鞋，甚至把杨闯送她的雷达表也卖了。她给小油画买来名牌休闲装，万宝路，CK，POLO，给自己的却要差很多。她有的是美貌和青春，用不着费劲打扮。小油画需要很多钱来办展览，要交两万租金，五千宣传费，还需要很多资料。烟烟马上给他买了电脑，买了很多画布，画板，画笔，颜料，还有一整套昂贵的参考书，那套书花了三千多。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贵，但当小油画吭哧吭哧搬回家，坐在旁边仔细欣赏了十几分钟，她就知道，那肯定是非常好的东西。

　　“你多认识一些我的同学，朋友，”有一天小油画突然说，“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也能照顾你。”

　　“怎么去认识呢？”

　　“我会带你去的。”

　　烟烟很高兴。这说明小油画始终把她放在心上。小油画最近回家越来越晚，因为要补课，他的某些功课必须及格才能毕业。烟烟就去认识那帮人。她不知道小油画为什么突然喜欢喝酒了，他以前好像不这样。不仅小油画喜欢，那帮孩子都喜欢。他们也不怕冷，常常聚在那个枯萎的花架下，点着蜡烛，弹琴唱歌，有时候也飞点东西。他们活得真是太浪漫了。烟烟观察了一番，他们都半大不小，跟她差不多，让她很容易融进这个圈子。他们是大学生，却没有看不起她，相反，当小油画介绍她是演员，他们都很羡慕，认为这是个了不起的职业。其中有个身材玲珑，黝黑俊俏的女孩说：

　　“你真幸运，居然让我们王子迷上了你。”

　　又有个英挺的男孩说，“你是不是演过《爱情的下落》？这几天电视一直在宣传呢，真不错！”

　　烟烟一脸贤淑的微笑，应付着他们。她当然能听出来，女的在吃醋，男的在暗恋。这是她想要的，但她却不能要，她要对爱人忠诚。她放荡了这么多年，现在要彻底收敛，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她再也不想被伤害了。

　　在这种场合，烟烟发现小油画从不去看黑美女，而她却总是死死盯着他。这里面有问题。但她不敢问，否则会显得她很怯弱，很没有气度。她不担心什么，她在他们中间也算是大款了，就应该有大款的心胸。她很豪迈地跟他们一起喝，喝得酩酊大醉，躺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快晕死过去了，她感觉小油画爬到她身上。他需要她，没有去找那个女生，这让她很欣慰。她努力压制住醉意，一心一意迎合他。她要让他非常舒服，让他上了她，就不去想别的女人。

　　但这次却很奇怪，很短就完了。

　　“你怎么了？”烟烟酒劲慢慢上来了，天晕地转，舌头打结，勉强说了这么一句。

　　小油画不吭声，用他惯有的方式溜下床，走了。烟烟听见他在跟谁吵吵，好像是那个暗恋她的英挺男孩。

　　“你干嘛要溜啊，你回来……我还要……”烟烟迷迷糊糊说着，却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朝着无边无底的深渊飞速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