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中拍戏，总的来说很老实。当然，有时候拍着拍着也跟女演员，女制片住到了一起。但当他离婚并找到烟烟以后，就很少沾其他女人。他当然不会对习红梅讲这些。他看得出来，她很正派，对逢场作戏很反感。但她从事的这个职业，想正经不容易，要变成交际花，则是轻而易举的。

　　那次爆炸是一个契机。灯光师炸得他一脸火热的麻子，却有句好口彩，让他非常高兴

。他仔细研究参赛作品，它们要不很肤浅，要不很马列，要不太前卫，要不太小市民，都不能像《爱》剧那样虽然前卫，又很现实，柔和地切入人心，让《大众电视》《人民影视》等权威杂志称赞为“深刻反省现实，再次开创探索剧的新路子”。大家的东西放到一起，才发现好的实在少。不知道是否有探索剧，先锋剧这类奖项，如果有，他的把握就要大得多。就算没有，如果公正，他也有相当的机会。

　　这几天，汪中老跟习红梅一起吃午饭。他们进展很快，已经成了朋友，同盟。他知道，习红梅的贞操就只剩下薄薄一层窗户纸，很快就要被他捅破了。

　　习红梅喜欢跟汪中吃午饭。午饭不像晚饭那么暧昧，会产生某种想法。那天她为了安慰汪中，使出十八般武艺，秋波盈盈，巧笑连连，把汪中逗得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原定三十分钟的节目，足足拍了一个半小时。汪中从童年说起，一直到生活和事业，说了很多实话，却再也没有提到烟烟。这让习红梅觉得，他是自己人。

　　当然，自己人不见得非要上床。她可以意淫，却要努力跟现实保持一点距离。世风日下，红梅小姐的端庄严谨却依然万众瞩目，她一定要保护它，不管那些傻逼说什么，贞洁是最重要的。她跟杨闯斗，之所以有底气，就是有这份名声。如果保不住，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三十来岁了，天天都是下坡路，那些穷凶极恶的小丫头片子不定什么时候就呼呼往上蹿，她真得小心。有一次，在做一个重要节目的时候，一个经常在外面接广告，非常嚣张的丫头突然说：

　　“红梅姐姐，您牛那么多年了，什么时候也让我们露露脸儿啊？”

　　她一愣，默默攥住手心，忍着没说话。

　　对方又问：

　　“大腕生气啦？”

　　习红梅淡淡一笑，“要不，我撤，这个节目您来做？”

　　她节目也不做了，扬长而去。

　　两天以后，丫头就原因不明地离职了。

　　习红梅知道，如果不提前做好准备，有一天自己也会这么消失。她跟领导关系不错，他们都算是老好人，巴不得当家花旦名扬天下。她还有另一手准备，她想以后老了，就走仕途。台里也行，宣传部也行。文化都市总是需要她这样的明星来装点，才能有面子，有内涵。

　　现在的任务，则是她跟汪中的共同目标：好好利用电视节，别的放在一边，包括男女那档子事。那些玩意在身上长着呢，一时半会儿丢不了。

　　“汪中，”习红梅改了称谓，口气也很亲切，“这次咱俩得风光一下，给自己争口气。”

　　这是在电视台对面一家小巧精致的比萨店，可以遇到很多演艺界人士，很多人都对她有想法，有无数眼睛死死监视着，觊觎着。不过没关系，这只是中饭，有某种约定俗成的安全感。

　　“当然了，”汪中心事重重，“红梅，我就全靠你啦。”

　　他不像习红梅那么悠闲。他说戏的时候口若悬河，玩女人却结巴得厉害，不知道如何下手。他想先上床，再获奖。既要东山再起，又要报复。如果只能选一种，那就上习红梅，把人拿下了，什么都好说。他一定要操了杨闯的老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赴汤蹈火他都愿意。

　　“你不大高兴？”习红梅歪着头，假装纯情。

　　“没有啊，呵呵。”汪中很厚道，让习红梅充分体验着调戏的快感，“我太老实，你不能害我啊。”

　　“我？”习红梅惊诧地张大嘴巴，泛起一片迷人的唇红，“我怎么会害你？真冤枉人。”

　　“红梅啊，”汪中决定老老实实，“我觉得你对我有兴趣，我对你也有啊。”

　　侍应把烤好的比萨端了上来，喷香鲜艳热气腾腾的夏威夷蔬菜小蘑菇，两个人要的居然一样。习红梅扫了汪中一眼，“你让我说什么好呀，真是的。”

　　“我怎么了？”汪中很紧张，“唉，我太笨，不会和女人说话，从来都是这样，她们都不喜欢我。”

　　“也不是，”习红梅凝望着他，“你属于那种比较内在的男人，包子有肉不在摺儿上。”

　　习红梅知道，老外吃比萨，要用两个指头钳起一块，生生往嘴里塞。不过那样在中国不合适。什么东西到了中国，总要被传统小小影响一下，就像她跟汪中，迟早要通奸，现在却要人五人六一番。

　　汪中张口结舌，“我都快被你感动哭了，红梅，我我我……恨不得带上你就走……”

　　“去哪儿呀？”习红梅飞了他一眼。这一眼非同小可。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老外，不得不放下手上的刀叉，目不转睛盯着她。

　　“我那儿。”汪中侧身瞪了一下老外。

　　“不去。”习红梅声音不大，但是荡人心魄，“孤男寡女的，出事怎么办？”

　　“好吧，”汪中垂头丧气地说，“我就知道没戏。”

　　那天做完节目，他请习红梅去中心广场新开的高档西餐厅，被拒绝了。习红梅说吃惯了快餐，吃不了那么正儿八经的玩意儿。她想让台里的人看见他们在一起吧，汪中想，但为什么只能是午餐呢？

　　“很难说啊，汪中，”习红梅有些哀怨，“我已经不相信男人了。我怎么知道你打什么算盘。”

　　“我想跟你一起报仇，”汪中答得很快，“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习红梅嫣然一笑。

　　“你笑起来真好看，”汪中由衷地说，“杨闯真是脑子进了水。”

　　习红梅感激地望着他，这个眼神没有任何加工，“听一个诚实的男人说这话，我很欣慰。”

　　“从现在开始，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实话，”汪中有点激动，“我恨我自己，干脆听天由命，能上你，算我有福；上不了，至少也腻腻歪歪了，我也满足了吧。我从来没想到会和你走得这么近，你知道吗？”

　　“为什么？”习红梅惊讶地问。

　　“自惭形秽呀，”汪中果然很老实，“我是秃子，身体也不好，也没什么钱，怎么会奢望你看上我。”

　　“你是天才，汪中，”习红梅若有所思，“你要相信自己，很多女人，是喜欢跟才华做爱的。”

　　几次过后，汪中喜欢上了比萨店。他没接别的活，每天都去1210偷窥。杨闯能包房，他也能，几千块钱看这么多戏，比招鸡值当得多。前一段时间这对狗男女出双入对少了，现在又多了起来。他们在忙什么呢？一想起他们的生殖器紧紧交织在一起，汪中就浑身发软，内心却充满了强烈的憎恨。

　　有时候，他也光顾一下夜总会，酒吧。但他不习惯那种气氛，总是一进去就要出来。他老了，对喧闹的节奏缺少承受力。还是跟习红梅吃饭好，不紧不慢，调来戏去，甜酸苦辣尽在其中。

　　“真想跟你就这么呆着，”汪中说，“什么也不干，一直这么呆下去。”

　　习红梅浅笑，“不想别的？”

　　“不想，”汪中也笑笑，“真的，跟你在一起，哪怕只是吃午饭，也让我很快乐，晕乎乎的，觉得什么都比不上这件事快乐。”

　　“上床呢？”

　　“如果上床要破坏这种气氛，”汪中坚定地说，“我宁可不要。”

　　“汪中，”习红梅垂下头，“你其实很会勾引女人。”

　　“我特傻是吧？”汪中柔声说，“我也就这些招，没有别的了，我保证。”

　　“呵呵，”习红梅被他逗笑了，“你挺可爱的。我要这么跟你玩下去。”

　　“随便，”汪中眉目一展，“只要你高兴就行。”

　　“真的吗？”

　　“真的。”

　　“你不是想报仇吗？”

　　“如果要伤害你，我就不报了，”汪中慢慢说，“其实我应该感谢杨闯，没有他，我怎么会跟你坐在这里呢。”

　　习红梅的脸突然有点红。不知道为什么，她全身在渐渐变软。

　　“汪中，”她小声说。

　　“什么？”汪中把脑袋靠近她，“你要说什么？”

　　“你想跟我上床吗？现在？”

　　汪中眼睛一亮，“想，想极了！”

　　“我知道我很会叫床吗？”习红梅继续小声说，“我声音小，但会一直叫。”

　　说完这句话，她觉得下面湿润了。周围的眼睛盯着他们，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公然调情，这是多么公开的报复啊。她在跟汪中做爱，不是吗。

　　“送我回台里，汪中，”习红梅闭上眼睛，深呼吸。

　　接下来一个多星期，每天中午，汪中都开车去接习红梅，在大街上兜一个圈子，停在比萨门口。周围的吃客习惯了他们。什么事情如果遮遮掩掩，就很容易引起兴趣；如果明目张胆，反而没什么新鲜的了。

　　“讲讲你以前吧，”习红梅好奇地歪着脑袋，“很想知道你的故事。”

　　“其实我是个很枯燥的人，”汪中有点气馁，“实在没什么有趣的可讲。”

　　“你知道，”习红梅意味深长地说，“一个女人开始关心一个男人的过去，说明什么？”

　　“说明她对他有兴趣，”汪中自嘲地一笑，“但是我不能对你撒谎啊，我的确很枯燥无味，唉，这不是自卑，是事实。”

　　“你怎么干上这一行的？”

　　“我以前是工人阶级，后来保送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十来年了，也就拍了那么几部东西，你都知道的。”

　　“讲点私人的吧？”习红梅把一只手轻轻放到汪中手上。汪中抖了一下，急忙翻过来，握住它。

　　“什么方面的？”

　　“烟烟。”习红梅凝视着他。

　　“很简单，”汪中毫不忌讳，“我去浙江拍片子，她来找我，说她能成大腕，我觉得她说得对，就带回来了。”

　　“她说她能成，就能成？”习红梅把手抽回去，“真不要脸。”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汪中有点尴尬，“她有点气质，但一上镜就傻，这就叫上不得台面，登不了大雅之堂。”

　　“不太明白，”习红梅眼波流转，罩住汪中不放。她喜欢看他局促的样子。

　　“她天生不是干这行的料，”汪中目光有些躲闪，“也可能没开窍，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了。”

　　“那我呢？”习红梅用眼神追逐着他，“我跟烟烟比呢？”

　　“完全两码事，”汪中注意着措辞，“她不仅没有你漂亮，更重要的是，她没有你的内在气质和修养，更没有你这种成熟的韵味。”

　　“你就哄我吧，”习红梅侧脸，望着对面。那座传奇般的大楼巍然屹立，睥睨众生，楼下一排排猎猎飘扬的彩旗，很新，很艳，还有些气球，拴在半空中，缓缓漂浮着。它从来没有这样明快鲜丽，也从来没这么亲切宜人。

　　汪中直愣愣凝视着习红梅，恨不得把她含在嘴里，一口吞下去。他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扮猪吃老虎，但总归是发自内心的。他还是愿意跟一些美好的东西走得近点。他喜欢现在这种清淡却浓酽的恋爱，这会给他带来惊人的灵感。他必须拿出作品，才能高据人上，才能找到那些喜欢和才华做爱的女子。

　　“我会给你写东西的，”汪中突然间变得很自信，“会写得很棒。”

　　“真的？”习红梅惊喜地叫了一声，惹来不少眼光。

　　“当然。”

　　“我都老了，”习红梅忽然像少女一样羞涩起来，“不值得你写了，汪导。”

　　“我得批评你，”汪中一本正经地说，“不许跟我装腔作势啊，明明跟个仙女一样，还老呢，哈哈哈。”

　　“我有时候变成什么样子，你简直想象不出来，”习红梅挺起上身，悲伤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可别笑话我啊。”

　　“快讲快讲。”

　　“我有一次，为了捉奸，化妆成老太婆，”习红梅语调有些哽咽，“结果被一群流氓打了，还眼睁睁看着杨闯跟他妈的小淫妇从我眼皮子底下跑了。”

　　“唔，继续，”汪中眼睛亮起来。

　　习红梅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同情，正要失望，突然明白过来，就把美景影楼那次遭遇讲了出来。“这些材料你拿去吧，汪导，就不知道能不能用？”

　　汪中不说什么，望着一旁的服务生，若有所思。

　　“说话呀，”习红梅柔声催促，“你在干吗呢。”

　　“我要让你看一个活生生的故事，”汪中突然站起来，一把拉住习红梅，“你跟我来，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