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首页 > 读书频道 > 尘埃落定 > 正文
 
37.我不说话(中)

http://book.sina.com.cn 2003年07月14日 14:03 新浪读书

连载:尘埃落定   出版社:   
 

  因为睡了一个晚上,更因为不肯讲话,我一直闭着的嘴开始发臭了。我哈出一股臭气,她就把鼻子掩起来,出门去了。我像濒死的动物,张着嘴,大口大口哈出嘴里的臭气。直到嘴里没臭气了,我才开始想自己的问题: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躺在床上想啊,想啊,望着墙角上挂满灰尘和烟火色的蛛网,后来,那此东西就全部钻到我脑子里来了。

  这一天,我到处走动,脸上挂着梦中的笑容,为的是找到一个地方,提醒自己身在何
处。但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恍如隔世,熟悉又陌生。土司官寨是高大雄伟的,走到远处望上一眼,有些倾斜,走到近处,贴近地面的地方,基础上连石头都有些腐朽了。我想起了智者阿古登巴的故事。有一天他走到一个圣地,也是在一个广场上,他想跟严肃的僧侣开个玩笑,便叫那家伙抱住广场中央的旗杆。僧人不信旗杆会倒,但还是上去把旗杆扶住了。旗杆很高,聪明的僧人抱着它向天上望去,看见澎空深处,云彩飘动,像旗帜一般。最后,旗杆开始动了。他用尽全身气力,旗杆才没有倒下。要不是后来云彩飘过去了,僧人就会把自己累死在旗杆下面。现在,我望着天空,官寨的石墙也向着我的头顶压下来了。但我并不去扶它,因为我不是个聪明人,而是个傻子。天上云彩飘啊飘啊,头上的石墙倒啊倒啊,最后,我们大家都平安无事。于是,我对着天空大笑起来。

  那个麦其家的仇人,曾在边界上想对我下手的仇人又从墙角探出头来,那一脸诡秘神情对我清醒脑子没有一点好处。他磨磨蹭蹭走到我身边坐下,镣起衣服,叫我看他曾对我舞动的长剑和短刀,说:“我要杀了你的父亲和你的哥哥。”

  我笑。

  杀手咬咬牙,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母亲把我领进她屋里,对我喷了几口鸦片烟。我糊涂的脑子有些清楚了。母亲流下了眼泪,说:“你不要怕,你是在母亲身边,我的傻瓜儿子。”

  她又对我喷了几口烟,鸦片真是好东西,不一会儿我就睡着了。而且,在睡梦里,我一直在悠悠忽忽地飞翔。醒来时,又是一个早上了。母亲对我说:“儿子,你不想对别人说话,你就对我说话吧。”

  我对她傻笑。

  土司太太的泪水下来:“不想对他们说话,就对我说,我是你的母亲呀。”

  我穿好衣服,走出了她的房间。身后,母亲捂着胸口坐在了地上。我的胸口那里也痛了一下,我站下来,等这股疼痛过去。没有什么疼痛不会不过去的,眼前的疼痛也是一样。疼痛利箭一样扎进我胸口,在咚咚跳动的心脏那里小停了一会儿,从后背穿出去,像只鸟飞走了。从土司太太房间下一层楼,拐一个弯,就是我自己的房间了。这时,两个小厮站在了我身后,他们突然出声,把我吓了一跳。这时,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来,我跳起来,落下去时,又差点把自己的影子踩在了脚下。

  索郎泽郎对我说:“少爷为什么不和塔娜睡一起,昨晚,大少爷去看她了,她唱歌了。”

  尔依把手指头竖起来:“嘘——”屋子里响起塔娜披衣起床的声音,绸子摩擦肌肤的声音,赤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象牙梳子滑过头发的嗦嗦声响起时,塔娜又开始歌唱了。我还从来没有听过她唱歌。

  我带着两个小厮往楼下走去。到了广场上,也没有停步,向着行刑人家住的小山岗走去。行刑人家院子里的药草气味真令人舒服。我的脑子清楚些了。想起我曾来过这里一次。记得去看过储藏死人衣服的房间。走到那个孤独的房间下面,两个小厮扛来了梯子。尔依说,他常常到这里来,和这里的好几件衣服成了朋友。

  索郎泽郎笑了,他的声音在这些日子里又变粗了一些,嘎嘎地听上去像一种巨大的林子里才有的夜鸟。他说:“你的脑子也像少爷一样有毛病吗?衣服怎么能做朋友?”

  尔依很愤怒,平时犹豫不决的语调变得十分坚定,他说:“我的脑子像少爷脑子一样没有毛病,这些衣服不是平常的衣服,这些衣服都是受刑的死者留下的,里面有他们的灵魂。”

  索郎泽郎想伸手去摸,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嘴里端起了粗气。

  尔依笑了。说:“你害怕了。”

  索郎泽郎把一袭紫红衣服抓在了手里。好多尘土立即在屋子里飞扬起来,谁能想到一件衣服上会有这么多的尘土呢。我们弯着腰猛烈的咳嗽,屋子里那些颈子上有一圈紫黑色血迹的衣服都在空中摆荡起来,倒真像有灵魂寄居其间。尔依说:“他们怪我带来了生人,走吧。”

  我们从一屋子飞扬的尘土里钻出来,站在了阳光下面。索郎泽郎还把那件衣服抓在手里,这真是一件漂亮的衣服,我不记得在那里见到过紫得这么纯正的紫色。衣服就像昨天刚刚做成,颜色十分鲜亮。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记住这是一种怎样的紫色,它就在阳光的照射下黯淡,褪色了,在我们眼前变成另一种紫色。这种紫色更为奇妙,它和颈圈上旧日的血迹是一个颜色。我抑制不了想穿上这件衣服的冲动。就是尔依跪着恳求也不能使我改变主意。穿上这件衣服,我周身发紧,像是被人用濡抱住了。就是这样,我也不想脱下这件衣服。尔依抓些草药煮了,给我一阵猛喝,那种被紧紧束缚的感觉便从身上消失了。人也真正和衣服合二为一了。

  这件衣服也不愿说话,或者说,我满足了它重新在世上四处行走的愿望,它也就顺从了我要保持沉默的愿望。

  现在,眼前的景象都带着一点或浓或淡的紫色。河流、山野、官寨,树木、枯草都蒙上了一层紫色的轻纱,带上了一点正在淡化,正在变得陈旧的血的颜色。

  土司太太躺在烟榻上,说:“多么奇怪的衣服,我记不得你什么时候添置过这样的衣服。”

  塔娜见到我,脸上奕奕的神来就像见了阳光的雾气一样飘走了。她想叫我换下身上这衣服。她把大大的一个衣橱都翻遍了,但她取出来的每件衣服都被我踩在脚下。她跌坐在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衣服中间,脸像从河底露出来叫太阳晒干了水气的石头一样难看。她不断说:“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从房间里溜出去了。

新读书工具,新读书体验

评论】【 】【多种方式看新闻】【打印】【关闭】【读书互动论坛
 相关链接
37.我不说话(下)(2003/7/14 14:05)
37.我不说话(中)(2003/7/14 14:03)
37.我不说话(上)(2003/7/14 14:03)
36.土司逊位(下)(2003/7/14 14:00)
36.土司逊位(上)(2003/7/14 13:59)
35.奇迹(下)(2003/7/14 13:57)
35.奇迹(上)(2003/7/14 13:56)
34.回家(2003/7/10 17:58)
33.世仇(下)(2003/7/10 17:55)
33.世仇(中)(2003/7/10 17:54)
新闻搜索
关键词
 

新浪网读书频道网友意见留言板 电话:010-62675517、62675518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用户注册 | 广告服务 | 中文阅读 | RichWin | 产品答疑

Copyright © 1996 - 2005 SINA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新浪网

北京市电信公司营业局提供网络带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