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红梅猛地挺直胸膛,一把扯下头发。
旁边几个人吓了一大跳。扯下来才看清楚,这是头肮脏蓬乱的假发,真发披散下来,黑亮亮的。没等他们看清脸,习红梅一甩双臂,呼啦一下把破西服褪下来,扔掉。她的黑色紧身牛仔裤十分新潮,深绿色毛衣他们连样式都没见过。他们觉得她有点面熟,还没反应过来,她猛地蹬脚,一双脏兮兮的套鞋脱落了,露出里面雪白的运动鞋。
习红梅拢拢头发,又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
“呀!这不是红梅小姐么,”一个披了件看不出颜色棉袄的老头望望橱窗,又望望她本人,喃喃地说。
习红梅瞥他一眼,又示威般地盯着那帮乡下人。他们张口结舌,再也不敢靠近她。
习红梅冷笑一声,转身冲进影楼。
外面的灯光在渐渐变暗,屋内却依然明亮。习红梅猛然看到好几个自己风风火火冲进来。原来两侧是镶在典雅木框里的大镜子,互相反射着,映出无数个昂首挺胸的红梅小姐。镜子两边是许多名人照片题词,旁边是图文并茂的摄影师化妆师介绍,两道弧线美妙的花边铁艺楼梯平地盘起,弯弯地绕上房顶。
习红梅冲过去,仔细辨认一番,然后直冲前台。
“头儿呢?”习红梅盛气凌人地说。
前台小姐一愣,跑出来搂着她,“红梅姐姐,您怎么来了?老总这两天一直念叨要把那张片子翻新呢。”
“叫他出来。”
“您是不是刚上完节目啊?先洗把脸?”另一个小姐端来一盆热水,“老总马上就来。您大驾光临,真让我们蓬荜生辉呀。”
“还挺会说话,”习红梅大大咧咧,“这小丫头。”
习红梅用热水擦去一层油彩,一张脸渐渐亮起来。
“红梅!您怎么来了?”一个小个子中年男人,头发锃亮,由两个旗袍开叉到腰的高个子小姐陪着,从侧门里出来。
“陈老板,”习红梅皮笑肉不笑地瞟了他一眼,“好久不见呀。”
“真是稀客!我刚要出门,只差一步,”陈老板走上前,殷勤地揽了揽习红梅的腰,“我真有福气。”
“进去谈。”习红梅扭扭身子,推挡两下,又环顾一周,确定自己已经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才惬意地轻踏楼梯,朝二层走去。
“老陈啊,”习红梅斜倚在浅棕色雕花牛皮沙发上,一边撅起左手,就着柔和的灯光审视指甲,一边漫不经心说,“我那四十万呢?”
“什么?”老陈一惊,在对面沙发上绷直了身子,“红梅,我……怎么听不懂呀?”
别装你妈大头蒜了。习红梅暗骂。照片已经摆了三年。当时给了一万,但这两年她大红大紫,身价至少二十万。她跟老陈说过,要追加,否则不许影楼摆出来。老陈当时很爽快,却一直拖到现在。
“咱可是好朋友,”老陈低三下四,“要不是手头紧……”
“好,”习红梅很干脆,“宽限你几天。”
“红梅真够哥们,”老陈松了口气,“喝点什么?金牌马爹利?对了,刚到了几瓶波尔多九六年干红……”
“杨闯呢?”习红梅淡淡地说。
“啊?”老陈一哆嗦。
“刚才还和一个小姑娘在这儿呢,”习红梅笑眯眯,“这么一会儿功夫,到哪儿去了呢?”
老陈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汗珠,可怜巴巴望着习红梅。
习红梅慵懒地打了个呵欠,“你真够朋友,老陈,这生意……是不想做了吧?”
老陈一软,几乎瘫在沙发上,“红梅,姑奶奶,就放我这一次吧。”
习红梅长长地呼了口气。“来几回啦?”
“两回,不,三回,”老陈低着头,小声说。
“那丫头谁啊?”
老陈悄悄望了她一眼,“不认识,可能是……杨闯的生意伙伴吧。”
“哦,”习红梅抬脚下地,整整毛衣,“告辞了,老陈。”
“姑奶奶,姑奶奶,”老陈爬过来,死死抵住门,“我说,我什么都说,我豁出去了,可是姑奶奶您……”
“我什么?”
“您得给我保密呀,杨闯上头有人,也不是吃素的,”老陈抖抖索索把习红梅拉到沙发上重新坐下,“我们一直都是靠您这张金面吃饭的,这次一定高抬贵手……”
“知道就好,”习红梅不屑地笑笑,“说吧。”
“那孩子叫烟烟……”
“烟烟?哪个烟?“淹死的淹?腌肉的腌?阉割的阉?真会起名儿。”
“大概是……”老陈讨好地说,“烟熏火燎的烟吧?”
“就这些?”习红梅没好气地打断他,“别的呢?”
“您都想知道什么?”
“废话,”习红梅冷冷说,“你说呢?”
老陈哆嗦了几下,“这丫头刚演了一个电视剧,叫什么《爱情的下落》,正在……”老陈偷偷看着习红梅的脸色,“走红……”
“看我干什么?说呀。”
“唉,我劝过杨闯好几回了,”老陈一脸苦恼,显得很诚恳,“可是他,唉。头四五次我都在外边,他打着我旗号,把楼下的骗了,放进来了。我是今天才知道啊,正琢磨着怎么告诉您呢……”
“您真是好人,”习红梅皮笑肉不笑,“这么关心我。”
“那是,”老陈撇撇嘴,“咱什么交情啊。”
“老陈啊,还有一件事,”习红梅从鼻子深处哼了一声,“刚才在这楼下,我被你的人打了。”
“什么!”老陈跳起来,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有人敢动您?这不找死么?”
“是你这儿一个化妆师,叫苗什么的,跟她老公,”习红梅冷静地说,“我这脸可丢大了,没法儿混了。”
“这这……不可能啊,”老陈嘟囔着,“这丫头很老实啊。”
“我骗你,对吧?”习红梅抿嘴笑笑,“她跟她老公,抽我耳光,还骂我是——”她顿了顿,放大了音量——“老逼。”
“我操!”老陈一个箭步蹦到电话旁,抓起来噗噗噗按了几个号,“小王是不是?马上给苗卿打电话,叫丫滚蛋,明天不许来了!”
“您可真干脆。这一耳光,一声老逼,白挨了是吧?”习红梅腻腻地说,“明天他们不来,我派出所的哥们就抓不到人了是吧?”
“啊?”老陈回过神,“这样好不好?今天估计逮不着丫了,明天我找一帮人狠狠弄,拍了照片来给您过目……”
“这是干什么?血里糊啦的多吓人啊,还不如叫我们台采新闻的去报一报,流氓殴斗么,收视率还成的。”
“对对,”老陈连连点头,“还有,我保证,以后再不让杨闯进来了。”
“是么?”习红梅飞了他一眼。
“我还保证,今天的事谁也不知道,”老陈慢慢走到习红梅旁边,“红梅呀,您看看,这次电视节……”
“电视节?”习红梅扬起眉毛,“关你什么事儿?”
“不关,不关,”老陈察言观色,“能不能让我们……独家赞助摄影……”
“哟,还讨价还价呢……那可就得看你表现了。”
习红梅全身放松,躺在沙发上。她知道自己肤色白嫩,嘴唇红润,浑身线条凹凸必露。她也知道老陈心里想什么。这样的女人,居然给了杨闯,真是暴殄天物。老陈当然不敢碰她,她想报复,也不找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还没到那一步呢。习红梅脸上火辣辣,身上到处在痛,却很兴奋。等着瞧吧,幕布才刚刚拉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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