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来了。
那个化妆师出现得太突兀,习红梅几乎没反应过来。她掐够了手心,拢着袖子正在瑟索,突然金光一闪,化妆师从大照片上飘下来了。习红梅本能地一闪,还是没避开。化妆师一身雪白的高档婚纱,一头扎向她。习红梅叫了一声,感到有把刀子狠狠扎进了心脏。这么痛,这么晕,不是死了是什么。杨闯,我死了也要变成厉鬼来找你,习红梅闭上眼,无声地
喊着。
不能这么玩。习红梅深深呼吸,慢慢睁眼。她必须面对现实。要是疯了,杨闯更会没心没肺地享乐下去。他这个岁数太可怕,至少还可以玩二十年女人。她只要一天不疯,就要坚决阻止。化妆师真出来了,是从里面屁滚尿流逃出来的。她紧追其后,紧握一把滴血的大剪刀。杨闯已经完了,下面那一团已经被彻底剪掉,血淋淋扔在地上,像一堆肮脏的鸡屁股。化妆师脸上破了两道大口子,满身血污,尘土,裹着一块破布,掉出半个耷拉着的乳房。她要抓住这骚货,剪掉她的乳头,再剪开她的鼻子,嘴唇,让她彻底破相。小职员。小秘书。博士翻译。幼儿园阿姨,很好,现在是化妆师。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倒要看看杨闯能不能把所有行业都玩个遍。
习红梅吃吃地笑起来。
真有一个女人出来,长得跟想象的化妆师一模一样。习红梅眼睛都红了,一纵身,扑了上去。
那女人看见一个农妇直冲过来,吓得一闪,躲到一个男人身后。
男人凶狠地一推,“滚一边去!”
习红梅一个趔趄,窜出去好几步,回头,才发现这是一对夫妻,刚刚从影楼出来。也可能不是夫妻,是奸夫淫妇,现在来不及运用特异功能判断。杨闯呢?跟他通奸的化妆师呢?习红梅有点慌乱。杨闯玩了金蝉脱壳,她真要进去,肯定一无所获,还要被当作乞丐,疯子。
“滚蛋!臭要饭的。”
男人声音不大,却很凶狠。习红梅昂起头,刚想分辩,他一个手指头猛戳过来,差点戳到习红梅眼睛:“听没听见,一边儿呆着去!”
“算了,跟这种土包子废什么话。”化妆师厌恶地白了习红梅一眼,拉起男人就走。
习红梅脑袋嗡嗡作响,她听见自己在拼命嚷嚷: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对我说话?!她扶着橱窗,摇摇欲坠。橱窗里是漂亮高贵,年轻幸福的习红梅,外面是一个穷途末路的老妇人,土包子。
“你们,给我道歉,”习红梅有气无力地说。
男人一怔,“去你大爷,你以为你是谁?”他轻蔑地笑起来。
“傻老娘们缺心眼儿吧?”化妆师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习红梅慌忙一闪,脚下不利落,扑通摔在地上。那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等着,”习红梅艰难地爬起来。
“怎么,”男人冷笑,“想找人来帮你?找你老公?就这德行也能找到男人?”
“打人是不是?”化妆师冲过来,抓住习红梅拉拉扯扯,“你倒是打呀,老东西!”
习红梅挣扎着,快要崩溃了。她木然望向四周,好几个人在往这边看,但没一个来阻止。她望着橱窗,她在另一个世界嘲笑着自己。她赶紧转头,望着电视大厦那块大屏幕。上面居然也是她,正搂着两个可爱的小孩,亲切地微笑着。她的眼睛真的会说话,她却如此凄惨,居然被如此下作的小市民羞辱。
羞辱就羞辱吧,不要坏了大事。
“行了,我怕你们了,”习红梅不服气地说,“就这么着吧,我还有事呢。”
“有事?”那个男人凑近,嘴里一股酒气,“说说看,有什么事,爷爷帮你摆平。”
化妆师也凑上来,“臭泼妇,”她顺手揪住习红梅一头假发,“姑奶奶今天心情好,陪你消遣消遣。”
习红梅大惊,死死抓住头发。她不能露馅。她得保住伪装。他们要骂就骂,要打就打,她不吭声,这两个酒鬼总不能打死她吧。
突然,习红梅眼睛一亮。
杨闯。
的确是杨闯。高大挺拔,一身深灰西服的杨闯出现在影楼门口,两道浓眉下眼睛很黑,很亮,看上去像个英雄。灯火通明,半空中习红梅在庄重地微笑,橱窗中习红梅在甜蜜地沉醉,把男人健壮的体格衬托得更帅,更酷。
两个酒鬼居然停下手,望着他。男的哼了一声,扭回头,女的死死盯着,眼里有些微小的暧昧闪烁着。
“杨闯……”习红梅哽咽着。他怎么不上来救她呢?他们打架归打架,毕竟是夫妻啊。杨闯要知道这个被人欺负的农妇就是她,会不会来救?应该会吧?他那样魁梧雄健,要上来,还不把化妆师和她的姘头打得满地乱滚?
杨闯整了整领带,昂首挺胸朝四周看看,回身,一头酒红色长发一闪,一个妖艳秀美,苗条高挑的女孩子蹦出来,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两个说笑着,往停车场走去。
习红梅一声怪叫,踢了化妆师一脚,就往那边冲。
“啊!”她眼前一黑,听见自己惨叫,原来男人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她满天星斗,不知身在何处。“抽死丫的!”化妆师歇斯底里叫着,习红梅屁股一痛,感觉被狠狠揪了一把,没等喊出来,腰上一麻,重重挨了一脚,踢得她噗通倒地,翻了两滚。
“老逼还敢打人!”男人跺了跺脚,“肉还挺肥实,哈哈。”
习红梅爬起来,顺着围墙,没命地往黑暗中跑。时不时掠过几丝昏暗的黄灯,那是平房和棚户人家点的。现在她跟他们是一伙,她本能地往这边逃,想必那两个混蛋不会掉价追进来。跑了一两分钟,她发现后面没人了。她停下,靠着墙,大口喘气。
几个不三不四的身影慢慢围过来。“多少钱啊老乡,”有人低声说。
习红梅吓坏了,又冲着灯火通明的地方跑。窝棚过了是平房,平房过了,又回到了围墙。外面是喧嚣的大街了。习红梅停在明暗交界处,伸个脑袋出去。影楼门口空荡荡的,那一对混蛋发够了酒疯,吓跑了农妇,心满意足地撤了。
习红梅松了口气,冲到亮处。果不其然,她要抓的那一对狗男女已经不见踪影了。
习红梅身上很热,脸上很凉。她摸了一下,在流泪。她狠狠捏住手心,恨不得戳出两个窟窿。周围的人都散开,去忙各自的事情了。这么晚了,还有这么多卖东西的,显出一种诡异的闹热。杨闯这么一溜,她今天就泡汤了。她要到哪里追杀他们呢?她已经筋疲力尽了。
“杨闯,你真行啊。”
习红梅喃喃自语,这次的声音很干涩,就像被冬天的风沙吹过的碎石路面。
习红梅哆嗦一下,紧紧搂住自己的肩膀。
那几个姑娘小伙又回来了。满大街的人,他们如鱼得水,跟旁边这个失意的女人相比,显然要自在得多。姑娘继续勾引买花的,小伙子继续追逐那些时髦的女人。那边的大厦依然金绿着,大屏幕换了一群娇嗲嗲的青苹果小女孩,屁股还没长全呢,就开始在半空中风情万种。
刚才几个黑影又鬼鬼祟祟跟过来。
一只脏手搭在她肩上,习红梅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滚蛋,听没听见,滚蛋!”她突然用正统的本地口音说。
那只手打了个哆嗦,缩回去了。但那些黑影还不肯离开,还在一旁逡巡,就像一群等吃腐尸的鬣狗。
老逼。肉还挺肥实。
他们居然这么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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