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停地争来论去,反反复复,喋喋不休,直到天色完全黑暗。我不知道小文究竟流了多少眼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费了多少唾沫。最后,小文终于绝望了,眼神从炽热变为冰冷,她停止了抽泣,侧过脸,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对我说:“谢天,你一定会为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悔的。”
你又一次说对了,小文。是的,我后悔了。我后悔自己冰冷地敲碎了你对我们多年感
情的最后一丝寄托,我后悔自己一手撕毁了你为自己确定的信仰,我后悔自己面对低声饮泣的你竟能如此的铁石心肠。
我没法忘记小文一次又一次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几丝纤细的头发零乱地散落在耳朵后面。我几次想帮她把头发抚平,却一直没有把手伸出去。
但是,我想说,如果时光倒流让我再一次做出选择,我还是不能确定自己是否会改变当时的决定。这一点,我不想隐瞒。
不堪回首的一幕,直到现在回想依然让我无法平静,心如刀割。有一段时间,我一直用一个理由来安慰自己,那就是:不论如何,我都是深爱着小文的。
可是,这是事实吗?
其实,在内心深处,我明白:我谁也不爱,我只爱自己。
关于“自私”,我说过,这一直是我深恶痛绝的一种品质。我曾经以为自己是那么的爽快仗义,我瞧不起一切我认为自私自利之人,直到现在,我猛然发觉:原来,我错了,全错了。
我没法不承认,即使掩藏得再深,我的自私也犹如一条附骨之蛆,挥之不去,驱之不散,没有商量,它将会一直伴我至死。
对此,我无计可施,我无力改变。我只有拿出还残存的一点儿良心来鄙视自己,顺带着也明白了今后别想对自己再有什么指望。
做完手术,我扶着脸色蜡黄的小文从医院出来,打着了车,往她们家开去。一路上,我们无话可说,坐在车里,只能听见发动机低沉的呻吟。
终于开到了小文家楼下,她没有动,我们就这么呆呆地坐了好几分钟。我从兜里掏出一根儿烟,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有把烟点着。
“谢天,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是因为太爱你才这么渴望不打掉这个孩子的。为了你,我能做任何事,作为一个女人,我想也就能为她爱的人做这么多了。你让我觉得陌生,谢天,真的……我不会再勉强你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了,我真的累了。”小文不等我说话,推开车门就跑了出去,跑进黑暗的楼道,再也不见踪影。
小文摔上车门的声音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还在我耳边嗡嗡作响,震得我头脑一片麻木,似乎所有的东西都不翼而飞。
只有一个念头还在清晰闪现,那就是:这回我们是真的完蛋了。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完全是我咎由自取,我也没有脸面再去叙述一下什么痛苦悲伤之情。自尊心告诉我:遇到不幸的事儿要学会打肿脸充胖子,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虽然和小文一刀两断之后,我也时常夜不能寐,反复回想过去点滴,心里极不是滋味儿,那也只有独自忍耐。我可不想舔着脸和别人絮絮叨叨着自己的难过悲哀,最后被人家一句话顶回来:你丫活该!
我得想方设法打发掉没完没了的一天又一天。我是说,在确定小文真的离开之后,我开始变得无所适从,对一切东西的兴趣进一步退化,趋近于零。从表面上看,我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照常从上班混到下班,领到工钱后眉开眼笑,跑去和朋友们一番挥霍,胃口旺盛,酒量也明显看长。但事实上,我察觉到一种顽固的孤独感觉从此刻飘然而至,当仁不让地填补了小文离去的空白。即使我整夜不睡,和一帮狐朋狗友一起东漂西荡,不停地大声说笑,它也一刻不曾走开,和我如影随形,亲密无间,让我不胜厌烦。
我无意证明小文的离去带走了我的一切寄托,我瞧不上那些为了爱情的逝去整日哭天抹泪之人。更何况,是我厌倦了和小文共同的生活,我也犯不上在此惺惺作态。
我只是想说,我的生活本来就毫无意义,和小文的分手只不过撕掉了它的最后一点儿遮掩。从此,甭管别人把自己的生活装扮得多么花花绿绿,我也只能赤身裸体地在旁边看上两眼,别再奢望自己还能再从中领略到什么美妙风景。
当然,这没有什么了不起,赤身裸体也挺痛快。对了,我他妈还就破罐儿破摔了,谁能拿我怎么着吧?
——我极其艰难,吃力地记录下上面的一段文字,我也不知道它是否准确地表达了我的感受。
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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