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考成什么样,我和我的朋友们也终于相继熬完了大学的第一年,暑假来了。
我们让小文帮忙弄来一堆高中的学生证,把上面的照片改头换面,然后假冒中学生报名参加了一年一度的7人制“百队杯”足球赛。
像模像样的训练从此每天下午在工大的足球场上上演。我们不顾高温酷暑,不管刮风
下雨,一天也没间断地在那块儿烂场子上跑圈、遛猴儿、射门、配合,热情高涨,不知疲倦。
由于缺少一个能盘带组织的中场队员,谭威从他们学校校队拉来一个贵州籍“外援”,名叫陆骏。此人瘦小枯干,长得活像一个广州美发师傅,平时说话不多,脚下的活儿却还不赖,没几天功夫,我们就像老朋友一样打成一片。
小文也常来看我们训练。由于对足球一窍不通,她常常先去工大的游泳池泡一会儿再来找我们。小文总是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安安静静地看我们一通胡踢,湿漉漉的头发铺满肩头。她从不为我们的表现大声叫好或笑话谁踢得臭,只有我强行让她夸奖我刚练就的左脚外脚背射门功夫时,她才笑呵呵地摸着我的头说:“真棒,真棒。”
小组有三场比赛,但刚刚踢完前两场,我们就以一平一负的战绩被丢人现眼地淘汰了。说着我都脸红,面对体积比我们小一圈儿的对手,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居然面到如此地步。
第三场比赛天降大雨,这时候我们已经纯粹是为了面子而战,大家都想利用这最后的机会尝一尝胜利的滋味儿。
谭威开场后不久一脚远射首开纪录,然而随后我们又像前两场一样突然疲软,连丢两球,真是悲哀。下半场,大伙儿已经急红了眼,一窝蜂似的在泥泞的场地上向对方球门发起了潮水般的不成体统的进攻,我一连两次将球踢中门柱,真是他妈背到家了。
时间一点儿一点儿变少,眼看比赛就要结束,我在乱军中抓住一次机会,抡腿就射,球居然第三次撞在门柱上弹了出来!
耳边响起了裁判刺耳的哨声——肯定是比赛完了,我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心中懊丧无法形容。正在这时,刘跃然和田铮快步窜到我的身前,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进了进了!你丫终于开和了!”
我无比惊讶地抬起头,看看裁判的手势,果然此球算进。我明明看到球是碰到门柱弹了出来,这个判罚简直好得莫名其妙。
我就这么晕头转向地取得了在“百队杯”上的惟一一个进球;我们也就这么在辛辛苦苦准备了一个月后灰头土脸地告别了赛场,一场没赢。
晚上,大家齐聚在首都剧场旁边我们常去的“谷乐”餐厅里,开始了谁也没想到会提前举行的庆祝宴席。我们七嘴八舌地一边列举着三个对手的种种缺陷一边感慨着自己的壮志未酬,桌上的酒像自来水一样被一杯杯焖了下去。菜还没上齐,姚望和文武已经喝高了,其他人也相去无几。
姚望坐在桌子的一角,频率极快地把尿似的啤酒倒进嘴里,目光渐渐呆滞。他不停地拍着坐在身边的陆骏的肩膀:“陆骏,咱们认识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儿你就找我,东华门这片儿,就东华门这片儿,谁要敢牛逼,我灭了丫。没事儿,包我身上。”陆骏瘦小的身子被姚望一把把拍得东倒西歪,愁眉苦脸,嘴中还在不停应声:“行,没问题,有事儿我肯定找你。来,喝!”
“你们都挺好的,真的,我觉得你们都挺好的。”姚望终于彻底喝倒了,头一歪,趴在桌子上,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句话,也不知是由何处得来的灵感。最后,我们惊奇地发现,他居然哭了。
多年以后,当我再回想起那次聚会,我把姚望的流泪当作一个讯号,一个我们的快乐年代行将告终的征兆。也许,姚望敏感的心里已经隐约感到了我们之间的变化,他一定也在对这种微妙的变化做着无力的抗争。
的确,对于岁月造成的改变,对于时光磨灭的热情,谁的抵抗都是软弱无力的。
坐在最里面的文武表现得一点儿也不比姚望逊色,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蹦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很自如地蹲在那里不停地夹菜喝酒,矮胖的身材一眼望去,让我联想起这个饭馆儿的一道招牌菜——“坛子肉”。
“告诉你们吧,我们学校要说弹琴谁也不灵,一帮傻逼。谁也别跟我比,我他妈就是工大头一把。”随即跟着他的专利——一串放声大笑。
我们看着座位这头眉头紧锁,不停念叨的姚望和座位那边忘乎所以,欢天喜地的文武,面面相觑,哭笑不得。在两人的渲染下,我们继续鏖战,喝得昏天黑地,每个人都在争先恐后地给自己灌酒,惟恐不醉,桌上的一盘盘儿菜成了多余的摆设。
我飘了,脑袋一阵儿比一阵儿晕,团团围坐的朋友们和墙上的菜谱,门口的鱼缸在我眼中已经远近不分。身边的小文一个劲儿劝我:“少喝点儿”,“别喝了”——不行!我还是喝得太少,喝多了头就不晕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有人提议拿着酒去外面接着喝,大伙儿一致响应,纷纷七扭八歪夺门而出,也不知道是谁结的帐。从闷热的饭馆儿出来,清凉的小风儿直吹面颊,我“哇”的一口就吐在了当街,吐完才开始感觉到胸间一团团恶心正在翻滚。在我的带领下,姚望、文武、田峥、刘跃然纷纷效仿,把从首都剧场到华侨大厦之间短短的一段儿路吐了个乱七八糟。
我们在华侨大厦门前的空场上一字排开,坦胸露背,有的一口接着一口喝,有的一口接着一口吐,真不知道小文夹在我们中间是个什么感觉。
我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一起身,只觉得浑身酸软,头疼欲裂,只好又重新躺倒。
听后来过来找我的谭威说,我是被他背回家的。途中我强烈要求撒尿,从他背上一头就栽在了女厕所的门口,把他也一并拽倒在地,然后我们两人索性在女厕所门口躺了半天,把前来如厕的妇女们吓得望风而逃。
——这是我最后一次在别人面前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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