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别哭,”阿根的母亲用她那只温热的,布满皱纹的手替我拭去泪痕,我能感觉到她那只抖动的手在为十五六年前她失去理智那一刻落在我脸上的两记耳光而忏悔。
其实那一切早已抚平了,甚至根本就不曾在我心中留下任何阴影,世上哪有孩子记恨母亲的?
这时,我无意中转过身,看见了陆露正带着一位小女孩尴尬地站在那里,我忙迎上去,“嗨,陆露,这就是你们的宝贝女儿安琪吧。哇,长得真漂亮,像天使一样。”
“快叫阿姨啊!”陆露俯身对安琪说。
“阿姨好。”安琪羞怯地挪动着小嘴,声音轻的像蚊子在叫,神情犹如一株含羞草,说罢,就把自己放在身后的那只右手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这才看到她的那只小手正提着的是一朵白色的玫瑰花。
我一时不知所措地愣在了那儿……
“给阿姨抱抱。”我一把抱起安琪,我努力地想不让自己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流出来,但还是滴在了安琪的小手上,落在了玫瑰花瓣上了。
正在我奇怪阿根怎么没有来时,陆露好像猜透我的心思一样,她说:“阿根让我们先来,他自己去地下停车场泊车了,马上就会来的。”
我听见阿根母亲走过来对安琪说:“安琪,你以后要好好读书,向阿姨学习,阿姨好有出息……”
“哪里啊,安琪,向你爸爸、妈妈、奶奶学习就好了,他们的心是那么善良,就像花园里最美丽的花朵。”
“贝拉,你下次来纽约时到我家住几天,好吗?”陆露看着我说。
“好啊!我很久没吃妈做的那道拿手菜‘笋干炒肉’了,好想吃啊!”
“好,好,妈下次就给你做,我们安琪也爱吃,我在纽约唐人街买的笋干又嫩又鲜,可好了。纯洁,你自己没有兄弟姐妹,怪孤独的,你不嫌弃的话,就认阿根和陆露当你的哥哥姐姐吧,陆露可真是一个贤慧的好媳妇啊!”
正说着,我看见John又向我走来了,“亲爱的,一切手续都办好了,我们这就准备过去,还有30分钟飞机就要起飞了。”
哦,我看了一下手表,果然是。
“怎么回事啊,瞧阿根还没有来。”陆露神情焦虑地说,“我去找他。”
陆露一阵风一样地跑远了,John对安琪说:“嗨,你好,你怎么这么可爱,像个中国洋娃娃啊!”他做着手势,想要抱一下安琪,安琪扭过了身子。
“来,我为你们拍张照片。”John从包里取出相机,我右手抱着安琪,左手搀着阿根的母亲,留下了那永恒的瞬间。
我看看手表,真得到了不能不走的时间了。我把安琪放下来,随后,拉住阿根母亲的手说:“妈,我得走了,向阿根打声招呼,谢谢他,我们后会有期,下次来纽约,我会来看望你们的。”
阿根母亲扭过头去,我知道她又克制不住地呜咽了,“妈,再见了,安琪再见了……”我眼眶红了,急忙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墨镜戴上。我向她们摆摆手,微微翘起嘴角,装出微笑的样子。John从地上提起了两只随身携带的提包,于是,我尾随着John,朝最后的入境检查口走去……
就在我最后的回眸,想看看安琪和阿根母亲是不是已经离去时,我突然看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矗立在我左面的那个银色的自动投币电话亭旁。我的目光瞬时停住了,凝固了,在我的双眼正随着心中的一波一澜而泛着盈盈泪光时,我看清了那个戴着黑色墨镜的男人那颤抖的手势。谁的心在悸动,谁的眼睛在哭泣?在我以为他故意想避开我的那一刻,他却出现了,也许,他其实早就在那里守候着我了……
我们离得很近,也离得很远,我想奔上去,哪怕问声好,握下手,但一种无形的力量让我根本跨不出步子,我们彼此就那么站着不动,我们看见了吗?都看不清,模糊的泪光里看见的是对方那躲在墨镜里的眼泪。
“阿根,我看见你了,我清晰地看见了在‘上外’校园里那红色摩托车旁你玉树临风的身姿,我的生命就从那一刻开始在冥冥中被红色的点和红色的劫缘所追随……”
我的情爱之路何尝不是从你这片原始的荒原上起步的,谢谢你,阿根,真的谢谢你,你给了我的是原乡,那里曾跳动着一颗少女的初恋之心,永远的王纯洁留在了那里。
眼前这个又要漂泊到森林的女人只是贝拉,贝拉是谁?管她是谁?我只知道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叫纯洁的女孩了……
再见了,阿根,John在召唤我走了,我得跟他远行,因为此刻的这个女人叫做贝拉。
我向戴墨镜的男子挥别,我挥舞着刚才安琪给我的那枝白玫瑰,我在将要转身的那一刻,将白玫瑰抛向了他。是啊!白玫瑰是属于那个戴墨镜的中国男子的,我不能带走……
再见了,我的中国男人,我的中国兄弟,我的最后的岛屿。
他仍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故乡家门前的那棵松树般伟岸,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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