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想,离别总使人变得伤感。是呀,我们都是匆匆过客,这一别,谁说不是永别呢?他将去哪儿?我又会飘往何处?在茫茫人海中,我们都是擦身而过的流星,各自朝自己命定的轨道运行。
那天,Peter来敲我的门,说是他租到了一辆吉普车,这就载我去奥斯陆市中心的中国餐馆好好吃一顿。
我探出头去,看见那辆军绿的吉普就停在路口。
“我一定要去吗?”我有点想拒绝,因为我披头散发,着衣随意,出门上饭馆总得要打扮一下。
他似乎猜出了我的想法,“那当然要去,我在这儿是最后一晚,明天一早就离开挪威森林了,还不快去换件衣服,我到车上去等你吧。”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你要走了?”他向我摆摆手,示意让我快去梳妆,待会儿再聊。
我在镜前梳头穿衣,感到有一点失落感,毕竟他以及他租下的大农庄,带给旅人的我一份大然的亲近感,尤其是我的那双脚上还留着他炙热的手抚摸过的余温。他是继格兰姆和那位未曾谋面的油画家同乡之后,第三个如此迷恋我的脚的男人。
从他对市中心的熟悉程度,可以知道他是经常光顾灯红酒绿的都会夜生活的。
我们在一家名叫“夜来香”的粤菜馆入座,他告诉我说这是奥斯陆惟一的一家正宗粤菜馆,他已吃遍了所有的中国饭店,那些所谓的中国菜,味道已经很北欧化了。
“想吃什么,随便点。”在服务生递来菜单时,他说。
我看了一下,也没有什么东西特别想吃的,我这才发现,自从“9·11”我的格兰姆去天国之后,我的胃口就从来没有好过,对再好吃的东西也提不起多大的食欲。
想当初,我几乎就是一只大馋猫呀,天天无所事事,就老想着去哪儿美食。某一天中午如果想吃日本生鱼片,就会一个人跑进寿司店,坐在吧台上,面对着色泽鲜美的各色生鱼片,禁不住唾津的流溢,一口气就叫来一艘“小船”吃它个够,非得让猛冲鼻子的芥末辣出眼泪来才罢休。那种馋劲儿,完全就像稚童走进巧克力王国,什么都要,尝了这个还要品味那个,满心的欢喜。而晚上情愿开车一个多小时,只为了吃上一顿正宗的泰国菜。有时,半夜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更会拉着格兰姆去离家不远的一个名叫“五粮液”的川菜馆大吃一顿夜宵。记得我有一次点了“夫妻肺片”让他吃,我告诉他这道菜的名字就是意寓“夫妻肝胆相照,同心同肺”。没想到那之后,他每次一进“五粮液”的店门,就高声嚷嚷要吃“Husband and Wife”,几番让系着青花乡土围兜的川妹子服务生们笑弯了腰。菜肴中的红辣椒呛得他常常咳嗽,只一个劲地把满杯冰水往肚里灌。而我则不动声色,吃得津津有味,辣得够爽。
“真羡慕你,宝贝,怎么吃都不见胖,都吃到哪儿去了?”他说。
“在床上消耗掉了。”我笑着回答,语带调情的味儿。
不过,这倒是千真万确的,我知道女人的食欲与性欲是成正比的,那些特能吃又不长肉的女人,看上去体态既窈窕又丰腴的,一定有着很强的情欲;而饭桌上从来都是吃得羞答答的,没有充足的燃料,又岂能真正燃烧起来。
“想吃什么?”Peter又一次问我。
“随便吧,什么都行。”我敷衍道。
他点了鱼翅,鲍鱼,清蒸海鲜之类的,弄得满满一桌。
我们干杯,盛满红酒的玻璃杯轻轻的碰撞。
“你明天要走了?”
“是”
“去哪儿?”
“纽约。”
“还会来吗?”
“短期内不会,过些年一定会来重游,那时你一定已不在这里了,我会感怀得不行,怀念曾在这儿邂逅到的一位神秘的中国女子。对于我,挪威的森林成了你的代名词,”他啜饮了一口红酒后继续说,“事实上,我来这片森林的全部使命就是为了认识你。”
我心想,离别总使人变得伤感,是呀,我们都是匆匆过客。这一别,谁说不是永别呢?他将去哪儿?我又会飘往何处?在茫茫人海中,我们都是擦身而过的流星,各自朝自己命定的轨道运行。
“别这么说,Peter,今夜不是最后,而是开始。当你回到纽约,纽约依然还是纽约,而你已不是当初离开时的你了,你被北欧的这片森林濡润过,你满身将带着挪威森林清新的气息回到你喧哗的城市。你会发现,你的生活已焕然一新了。”
“不会焕然一新,只怕从此有了根深蒂固的森林情结。走到哪儿,都忘不了那片迷人的森林和迷人的女人了。”
“不必担心这些,人是最会健忘的,时间最容易冲淡一切记忆。”我躲避他的目光。
不是吗?告别一段异国生活的体验,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感怀,比起我的“9·11”生死婚礼的遭遇,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我遭遇到这么巨大的悲伤,掉进了如此深不可测的冰窟,曾以为自己肯定是活不下去了呀。你瞧,我至今不是活得还行吗?不仅此刻在风景如诗如画的挪威奥斯陆大口大口地吃着味道不错的鱼翅、鲍鱼,半年前还开始了与另一个美国男人之间“农夫与小母亲”般热烈缠绵的爱情故事,我是没心没肺的女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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