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坐在我面前的阿兰,我还是十分克制着自己。我抬起头擦干眼泪,强作欢颜,语气温和地说:“阿兰,阿姨没有孩子,阿姨不要孩子,因为你就是阿姨的孩子呀!”
“那我可以叫你妈咪吗?你才像我的妈咪呢,阿爸阿妈都太老了,老师同学都以为他们是我的爷爷奶奶呢!”
“好呵,我就认阿兰当宝贝儿子了。”我说,“待会儿我们吃完饭,我就去你们家,与你的阿爸阿妈谈谈关于你将来的一切安排,好吗?”
“太好了,我要告诉他们,阿兰喜欢贝拉妈咪。”阿兰的眼神闪耀着纯真的光,泛着愉快的波浪。
我抚摸了一下他的脸,替他整理着有些零乱的头发。
而我挂着泪痕的眼睛,第一次闪烁着母性的光泽。
我陪着阿兰回家,给我们开门的就是“老爸”。
想起我们当年在大学时代,每一个周末,燕子总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大连西路上的正门口——“老爸”早在等候她了,两人不是去看电影,上咖啡馆,就是去他的“爱巢”里没完没了的疯狂……
那一幕,难道不是昨天发生的吗?此刻,燕子那带着神秘表情的窃窃私语,仿佛仍让我温热的耳根瞬时羞怯地红了一片,热得发烫。我的已飞去天上的女友燕子啊,你当初的春色无边对曾是处女荒原的我,有着怎样的震撼和冲击啊!而一晃,多少往昔已不再,多少情怀已更改……
“老爸”真的是老了,算起来他不过是六十出头的年纪。在欧美国家,这正是男人最风流的时候,因为这时功名和气度都到了鼎盛,人也闲了,钱也可以使劲花了,对女人的疼爱和欲望都进入了盛景,大有借助爱欲上的不败来最后证明自己作为男人的成功。
可“老爸”不行了,也许他的热情在当年都挥霍尽了吧,抑或那个姓“盛”的燕子带走了他情感生命中的“盛”,因而过早地心灵干枯了,而且我在他眼里读出的,还有一种晚景的凄凉。
我婉转地将阿兰的意思说了出来,阿兰在一旁小脸涨得通红,看得出他很紧张。
“康先生(‘老爸’名为康成),康太太,其实我非常爱阿兰,你们也知道,我与他的母亲情同姐妹。况且,我现在还是一个人过,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我刚经历过一些生命难以承受的悲剧,让我更珍惜身边的人。我相信,如果阿兰在我身边成长,他会是我的至爱。当然,这么说很不应该的,因为阿兰是你们康家的血脉,你们怎能割舍这种感情把他从手中亲自交给我呢!但是,”我看了一眼阿兰,见他低着头真在凝神地听着我的话,我才继续说下去:“阿兰是一个在法国出生和长大的孩子,巴黎是他生命的第一个天空和大地,也许他回到巴黎会更自在的,我愿意负担他的一切费用,而且我具有的一些跨文化的生存体验,对阿兰会有一些好的引导。”
还没等我说完,康太太的眼圈已经红了:“王小姐,我知道阿兰一直想回巴黎,他怀念他的母语,怀念他儿时的伙伴,有时他在梦里都在说着法语呢!但是,他仅有的这几个亲人都在上海,你这么年轻也总要成家的,怎么能拖累你呢!”话没说完,已经呜咽了。
那一刻,我为阿兰庆幸,康家的阿妈真是个善良贤惠的中国妇女,面对这个见证着丈夫当年对自己不忠的私生子,不但没有一点私怨,竟完全视如己出,这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对不起,对不起,康太太,让您难受了。”我连连道着歉。
这时,坐在一旁缄默的“老爸”说话了:“王小姐,我也明白阿兰跟着你,会有更好的前程,他在这儿确实有些不适合,但我想是不是再过些时候,让我们心里有一些调适的时间,好吗?”
“我喜欢跟她去巴黎,贝拉阿姨现在已经是我的妈咪了。”冷不丁,阿兰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尴尬得不知如何才好,真是童言无忌。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随后说:“是啊!你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孩子,而我们都是阿兰的亲人啊,我们都很爱阿兰,这样吧,阿姨什么时候先带阿兰重游一次巴黎,然后还是回来上学,好吗?”
“那好吧。”阿兰说。
“王小姐,不瞒你说,其实我与阿兰他爸早有这个打算了,想带阿兰去他的出生地重游一次,我们已经打电话去旅行社问过了,现在国内早已开放了去欧洲的旅行航线,所以我们等筹足了钱,会带阿兰去的,就不麻烦你了,真的,谢谢你的一片好心!”康太太说。
“是这样吗?那太好了。”我说。
我忽然想到“老爸”一定很希望去巴黎看看的,诞生在法租界上的他,不能不有怀旧情调。而他的她,一个80年代明媚少女的情爱轨迹在那儿毁灭了;还有他的他,自己亲生骨肉诞生的地方。他确实是应该去那儿找回一些什么的。
我没再吱声,却在第二天中午悄悄地送上了两叠万元美金,“去吧,带阿兰去吧,你们三口之家的旅行一定会很快乐的。”我对康太太说。
康太太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我已匆匆地消失了,我的心里在对阿兰说:孩子,你是燕子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忘记你的,好好成长,先去巴黎看看,你的亲妈妈在那儿呢!她的笑容在风中,在空中,她的眼泪在雨中,在水中。
你的亲妈妈,也是我永远的“黑牡丹”啊!
我们谁都别忘了,谁都忘不了的——巴黎。
巴黎
那是
谁的巴黎?
你的
还是我的?
所有的
那一颗颗爱过又碎过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