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家庭,我又给父母兄长带来多少痛苦啊。
父母都睡了,在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些安详。此时此刻,我的心是多么难受啊……
父母兄长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因为我们的病,大哥黄了好多个对象,其中许多人都
是大哥满意的,但人家不满意,人家一听家里有两个残疾弟弟就说什么也不想谈下去了。看着大哥沮丧的样子,我的心在揪着,心中充满了对大哥的愧疚,觉得无比对不起他,不敢看他的脸……
如今,二哥也到了该考虑终生大事的时候了,而我和三哥这个大难题仍旧摆在家庭的面前。有人要给二哥介绍对象,人家首先问:“你家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尽管妈妈说:“别寻思家里,只看二哥一个人就行了”,但人家仍顾虑重重。因为我们的病,父母日夜操劳,痛苦一生;因为我们的病,大哥屡遭打击;因为我们的病,二哥放弃了上大学、放弃了从小的理想,改变了一生的命运。我也曾想过一死了之,但当我想到父母兄长在我死后痛不欲生的样子,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我不忍心让他们流泪、痛苦……
而且,二哥还对我寄予希望,二哥把我当成知已,我如果死了,二哥会无比伤心的,对他打击太大了,我不忍心这么做……
三哥常对我说:“今天的天儿真好,要是能出去溜达溜达该多好啊”。
看着他那渴望的目光,我真是又着急又惭愧,我着急是这夏天就要过去了,如再不出去夏天就过去了,就再也不能出去了;我惭愧我的能力太小,我不能让三哥快乐。三哥,他坐在那里,一坐就是16年,16年,娃娃变成了大人,学生变成了教授,草木萌芽又枯萎16个轮回……
我家搬到五镇已17年了,可三哥只去过百货两次!(离我家只有两里路)现在他已有16年没出这个院子了,我家房顶上的烟囱是什么样他都不知道——因为没见过!他的一生哪,哎,从小就得病,一直煎熬到今天,长大了,也不能走路了,也不能洗脸了,也不能画画了(三哥的理想是当画家,可现在他已不能握笔了!)长大了什么也干不了了,他的这一生不可能有甜蜜的爱情,美满的家庭,可他也是人哪!这些他都不能拥有了,而即使他很伤怀他又向谁倾诉呢,又向谁说呢?他只能沉默……
人生一切美好的东西,三哥都无法得到!
面对这一切,我心里沉甸甸的。
有一次我真的出去了,但是……
那次咳嗽得太厉害了,三哥催我去医院检查检查,于是二哥找来了老爷车,二哥把我抱到老爷车上,车子飞速前行……
曾经我是那么盼着出去啊,一旦出去,心中像开了一扇几年没打开的窗户,敞亮极了,现在终于出去了,却是去医院……
坐上车,看到旁边的楼和车已没有了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当看到一群同龄人谈笑着走过身边时,心中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真的觉得自己不如他们,不可能与他们沟通,他们更不可能与我沟通,我与他们仿佛不生活在同一个空间、同一个世纪……
外边的世界是如此丰富多彩,而我却终日要守在低矮、简陋的小屋里,每每想到此,心中总有说不出的伤感以及说不出滋味的无奈,但也每在此时,心中又总会升腾起一股不甘,一股不屈,发誓要让自己拥有能力与成绩,用自己的能力走出那个小屋,与同龄人并肩而行……
我和三哥每年光冬春的感冒药就要花两千多元钱,这对家庭是个巨大的压力。每当春天我感冒的时候,除了身体上的痛苦之外,在精神上我也承受着折磨:如果不打吊瓶,感冒日趋严重,还会引发肺炎……而我知道家里的钱紧呀,看着爸爸眉头不展,我又能说什么呢。病还是重了,胸前剧烈地疼痛和头痛,使我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近10年以来,我们没过过一个没得病的春天,于是我讨厌春天,讨厌房上或化或没化的雪,我讨厌呛鼻的酒精味。如果有了钱,我早早预防或早早打上吊瓶,我还能得感冒吗?我还能受这么多罪吗?每次感冒我们都必然要感染上肺炎,每当这时,三哥晚上都睡不着觉,因为肺部疼痛,总要翻身,每10分钟翻一次,10分钟一次!于是妈妈每10分钟起来一次,那又是怎样的痛苦啊!
那么多的痛苦是云成生命的背景,而“理想与奋斗”就是他精神躯体里硬生生长出的肌肉和骨骼……
一个22年每天只能坐在炕上的人真的能当作家吗?最起码他如何观察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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