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苏童带来巨大声誉的是那部《妻妾成群》,这部曾获《小说月报》百花奖的小说后来被张艺谋看中,并搬上银幕,是的,就是《大红灯笼高高挂》。一个默默无闻的先锋小说家从此红得发紫,成为畅销书作家。作为苏童小说的忠实读者,说句实话,苏童现在的小说退步了。发自内心的小说才能水到渠成,达到想象中的完美。而那些“遵命文学”,只能如过眼云烟,甚至玷污自己的名声。看看他的《武则天》(又名《紫檀木球》),让人不忍卒读,对比早期的《我的帝王生涯》,你会无奈地发现苏童在糟蹋自己的才华。
对找不着北的苏童说了上述不太恭敬的话,实在是因为爱之深、责之切。因为曾经有一个写过“香椿树街”的苏童,他为我们带来了心醉神迷的城镇风情,为我们再现了过去时代一条狭窄的南方老街,“一群处于青春发育期的南方少年,不安定的情感因素,突然降临于黑暗街头的血腥气味,一些在潮湿的空气中发芽溃烂的年轻生命,一些徘徊在青石板路上的扭曲的灵魂。”《刺青时代》、《舒农兄弟》、《沿铁路行走一公里》、《回力牌球鞋》……在这些中短篇小说里,苏童以优美流畅叙述,借助我们儿时常做的游戏,常用的器物,无比生动地再现了那段“早年”时光,这样的时光虽然平常得不足向他道起,但我们的“早年”岁月,又确确实实就是在诸如打架、游泳、偷西瓜、用铁轨压尖刀及对邻家女孩的胡思乱想中度过。读苏童的这类自传体小说,总是令人备感亲切,“就好像走在人潮如涌的街上,忽然听到有谁哼一首快要遗忘的老歌,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暖意。”60年代出生的评论家郜元宝这样写道。
《城北地带》是苏童对“早年”生活掘地三尺的倾力之作。“城东蛮,城西恶,城南杀人又放火,城北是个烂屎坑。”在这个被称为烂屎坑的70年代某个江南小城的一隅,老一辈人的恩恩怨怨还在演绎,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已经在浮躁不安地证明自己的社会存在。在这里,苏童刻意描写了一群“坏小子”——一群被学校开除的“顽劣青少年”:有因强暴幼女的少年红旗;有与少妇私奔的叙德;有小偷小摸成性的小拐;有想成为城北第一好汉而横尸煤场的达生。还有那些可爱又可怜的女子:被人强暴又投河自尽的美琪;谈恋爱晚归被父亲关在门外又遭小流氓杀害的锦红;有风骚成性却不失善良的少妇金兰。
在这本书里,以死作为结局的人物太多了。他们的青春还来不及打开,就匆匆地走向生命的终点。也许,苏童认为不如此就不足以显示过去时代阳光的寒冷。与注重少年内心感爱的描摹的余华相比,一向以意象优美见长的苏童,更愿意借助一个个独立的形象,来实现自己已经实现或来不及实现的理想。据了解:苏童小时候是个好孩子,很难有过激的行动。但我知道,在一个类似城乡结合部的地方,苏童一定同我一样,经常为贫困、寒酸、愚昧的气息所困扰,脱身乏术,久而久之,竟迷恋起这股古怪而独特的味道来,以至于成年之后,在相对封闭、相对纯洁以至于相对单调的环境中,人竟会怀念起那些贫寒颓败的岁月。
“城北地带的气候暂时是凉爽的,但谁都知道雨季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下那么多的雨又有什么用?雨季一过炎热的夏天又将来临,年复一年,炎热的令人烦躁的夏天总是会来临的。”70年代那么多颓败而迷人的风景又有什么用?南方老街的“坏小子”们是不屑一顾的。他们需要的是高超的武艺,是征服美丽的女子,是要在街上称王称霸,是轰轰烈烈地奔赴死亡之约。要那么多的经历有什么用?花儿刚刚开放的时候最鲜艳,早放的花朵尽情呼吸吧!城北地带,飘荡多少花样年华?
于是,在《城北地带》中,我不再为死亡而震惊,而是为那些那个年代特有的场景和细节所打动。比如,达生和叙德到双塔镇寻找武师不遇,达生的自行车坏了,一个人孤独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比如,美琪在临河的家门前剪螺蛳,胸口挂的一把钥匙迷人地晃动;又比如小拐被人欺负时,姐姐锦红挺身而出时那泼辣的模样;当然,还有叙德与金兰乘火车远去时从车上掉下的钥匙和达生为了准时到达群殴现场时所带的双猫牌闹钟。就是这些小东西让人不断地想起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时代,又爱又恨的地方。那个让人在现实中早已逃离、在回忆中却不断返回的所在。苏童,我们欣赏你凭吊匮乏时代的姿态,为内心而写作的人快乐无比。
回来吧,苏童,香椿树街的伙伴在叫你。
余华的小说《活着》(发表于《收获》1992年第6期)真实而深刻地揭示了人的生存处境的荒诞以及人在此颓败不堪的处境中对苦难的承受能力。
主人公福贵始终面临着令人啼笑皆非的生存困境,他的大半生充满了悖论。一切的发生仿佛都是命定的,难逃劫数。苦难与死亡接踵而至,严峻的事实总是义无反顾地走向人们良好愿望的反面。而所有令福贵欲哭无泪的灾难似乎都是由他一手造成的,冷酷的现实无情地嘲弄了他的无情和盲从。这些事件的发生,乍一看似乎是由一些十分偶然的、个人的因素促成的,细思之则不然,在一个反常的年代里,作为个人,他在这个年代的权力话语面前很难有所作为,他只能以主流意识来指导自己的思想和行动。我们可以想像,在一个正常的年代里,一切都走上合理的轨道,福贵们便不会束手无策。他的亲人们只是那荒唐年代可怜的牺牲品。
生活尽管沉重而艰难,但灰暗的背景下活着的人们依然顽强地点燃生命之火。这些微弱而持久的光芒给人以无尽的温暖和憧憬。福贵希望在一个幸福的家庭中度过一生,这个愿望虽然渺小,但它却是个人扎根于大地的强有力的保证。我们在一片惝恍迷离的情境中仍能充分感受到生命的和谐与欢乐。这样的时刻尽管短暂如昙花一现,但其中弥漫着真正的生活的芬芳。朴实无华的生活容易造就美好的心灵,这些美的存在,使艰难的生活变得可以忍受。正因为如此,当有着美好心灵的年轻的生命相继为出人意料的死亡所攫取时,我们在深深地体味到美的毁灭的悲哀与凄凉的同时,更敏锐地闻到一股在动人的理想掩饰下的权力话语的虚伪和严酷的气息。这股怪味不绝如缕的游荡,令如此平凡的生活都变得如此艰难。
故事在历经沧桑的老人深情的倾诉中缓慢而有力地展开。来自民间的鲜活而风趣的语言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权力话语的荒诞,个人以独特的智慧对它进行了曲折而刚劲的反抗。生存是人的本能,当这一最低的愿望也屡屡遭受威胁时,我们不能不怀疑那些年代所谓的光荣与梦想,寻思一下被人忽视已久的个人生存的尊严和价值。
人们活了下来,活着的人们有福了。内心埋藏着巨大的痛苦和辛酸的人们依然从容不迫地活着。所有的人都应该以清醒的理智来反思那些年代的狂热和无知。余华在《活着》的前言中说:“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活着》以众多残酷的事实无可争辩地提醒人们:人一旦为活着之外的事物而活,死神就将迎面扑来。但愿目睹了无数次死亡的人们能够从绵延不绝的苦难中凝聚出珍惜生命、热爱生活的人生动力。未来的日子可能阳光灿烂,也可能风雨飘摇,无论如何,我们有理由相信,经过那么多苦难磨砺的人们能够拥有更多的生命自觉和自信,以个人的智慧和勇气把握自己的命运,在一种更为纯粹的状态中活着,活出生命的质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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