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开学了,需到县城去乘车。母亲又坚持要一同去车站送我,我上大学以来,她年年如此。
望着母亲那白发下希冀的眼神,一时间,我竟不知置身何处,许多久远的回忆如潮涌上心头,令我久久不能平静……
那是个掩映在苍山碧水间的一个熟悉的小站,多少次,母亲在那儿送过我啊!记得在县城上高中的三年里,思乡心切的我几乎每两周回家一次,临走前她总要到小站送我,风雨无阻。
那一次,窗外,暮春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站上昏黄的路灯映出雨脚的细密。月亮从薄云后透出一抹清冷。小镇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寂里。
母亲早就起来了,做好饭,就唤醒我。阿明,该去等车了。之后,便为我端来了一碗蒸腾着热气的荷包面,静静地看着我吃完。
我背起米袋,提上行李,便要出门。母亲跟了上来,握着个手电筒。我说,妈,不用送了,天落着雨呢。她说,走吧,天黑路滑。
车站离家只有几百米远。路旁树影婆娑,浮着阴冷的山岚,几米开外的稻田里,秧苗正仰脖承受着春雨的滋润。远山,黝黑,沉稳。
母亲打开手电筒,一注亮光划出前方的路。她很小心地举着伞,不让一星半点的雨落在儿子身上。
望着她微霜的发,我很愧疚。那是第一次去乘车。谁知当母亲起来摇醒我时,火车已经拉响汽笛扬长而去。我气恼之极,冲母亲发火,把误车的责任全推给她。她低头,并不分辩什么,俯身燃火做起了早饭。没别的办法,只好乘下一班车了,但肯定要迟到的。我上了车,连声招呼也没打,就把她扔在清晨的站台。
后来,我再也没有误过凌晨3点钟的早班车。她总是醒得很早。一次父亲无意之中说,她时常整夜小心地聆听窗外的隆隆声,睡得很不踏实。有时午夜醒来,不敢再睡,就拥衣而坐,直至早班车到来的前一小时,为我理好行装,做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面或糖水鸡蛋。
就这样,她一直送了我3年,从没间断。她就这样默默地送着,并不要求我回报什么,只要儿子能赶上车,认认真真读书,踏踏实实做人,就是她最大的满足了。
车站到了。买完票天依然没亮。车还没来。母子俩就在屋檐下避雨等着。我说,妈,车晚点了,您先回吧。她总是说,快了,再等等。
清凉的雨滴自檐角滑落,砸在地上,飞溅的雨花扑上我的布鞋面。母亲发觉了,撑开雨伞,挡住不断落下的雨滴。我说,妈,你也来躲躲吧。她淡淡一笑,说,不碍事,伞小。我的鞋湿点,回家烤烤就干了。你的鞋湿了。在陌生的城里,你又上哪儿去烤干呢。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流了出来。我赶紧把脸转向沉默的远山,天已微明。
火车终于从山后驶过来了。母亲目送我上了车,还在站台上频频挥着手。火车又缓缓启动了,母亲的影子孤单而高大。站台同小站上几点明明灭灭的光渐次化入车后墨蓝的夜,远了,更远了。
注:这是一篇发表于10年的文章,再次打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仍然被贫寒中的温暖所感动。妈妈已经退休在家两三年了,近来头晕的老毛病又犯了,过些日子我准备让她到厦门来,找个好医生认真看看。我很怀疑,母亲的头晕就是那年送我时埋下的病根。她现在远在千里之外的山城邵武,因为工作的缘故,我们一年才能见一次面。重读这篇旧文,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近地和母亲在一起过,我还清晰地记得当时我在启动的火车上的情景:我用手搭在车窗玻璃上,贪婪地看着小镇的土地,想着又要在这片土地上忙碌的母亲,我作了一个深呼吸,让头脑清醒,我对自己说:阿明,你一定要考上大学,否则你就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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