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在过去通往集镇的路口有一家理发馆。似乎也是拿工资的。一位老师傅。理发馆是一间很大的木房子,里面的设备简单,工具也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玩艺。这里有时是聊天室。里面理发本来就带来消磨时光的味道。那么,人们利用这段时间嚼嚼舌头也就理所当然。特别是下雨的时候,这里灯光昏暗,有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阴暗、潮湿,有人们温暖的话语衬托,别有一种味道。
南明特别喜欢下雨天,这种天气人有理由什么事情也不做,家人也无法指责他。更好的是下雨天去理头发。老师傅新收了一个徒弟,是站里一个子弟。对职工不是很有热情。经常迟到早退。那时要理发,经常是站在他家的窗口下,喊一声,“阿林,我要理发了。”阿林就会跑来。一个下雨天,南明依旧喊道,阿林,我要理发了。阿林从窗口探出身子说,你先在家玩会,我还要睡会儿觉。现在想来,那样的天气,对大人来说,睡觉是再好不过的享受了。
食堂。过去的那种平房,一大间,厨房、饭厅还有供应大水、自来水都统在一块。南明有母亲很勤俭,三餐菜都是自己做,但主食做起来麻烦,就派南明去食堂习。早饭买点馒头,中午去蒸饭,晚上南明不用上食堂。因为他们家晚上都是自己做稀饭。食堂上午的稀饭很香,那种搅得很均匀很烂乎的饭,配上一些腌菜、红豆腐,很美味。有时单位活动,比如组织篮球赛什么的,场里免费供应一餐饭菜,大家自己打饭,然后对着三、五盘菜,一大盆汤,西红柿蛋汤,吃得很有滋味,当然,蛋和西红柿大多是有其名而实不多也。一分钱一壶的开水。自来水免费供应,一次印象很深,一位老场长的儿子去挑水,一不小心从那来飘来一小片稻草,正好落在落接满水的桶里,场长的儿子想了想,当着众人的面把水倒了,再接一桶。南明觉得很浪费。食堂使用大桌子,南明他们经常将两张桌子拼起来打乒乓球,争先恐后,学校里没有乒乓球桌。时间一久,食堂管理员不干了,吃饭用的东西被人打来打去,心里上不舒服。
锯木场。有一个锯木场,对木材进行简单的切割。那里的机器声音倒是源源不断,在寂静的山林中提醒着此处的存在。那里的刨花很多,小孩跳进去,有时会淹至胸前。有的小孩热衷捡刨花,会有一些出人意料的好看好玩的作品出现。有的则捡来比长。锯木屑堆得很厚,经雨后潮湿发霉,里面会长出金牛,两个角很像牛角,抓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否则极易被“牛角”刺伤手。
石板桥。在理发馆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石板桥,其实也就是三块石板拼的,为了让桥下稻田的流水能够顺顺当当地汇入河中。就在这桥洞下去,长满了一些藤草,冬暖夏凉。有一些小鱼小虾在些逗留。南明经常拿一个畚箕,在桥下捕鱼虾,每每小有所得。鱼虾们真有意思,这里经常“出事”却依然前赴后继。这里的藤草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虫子,南明的头经常会被蜇一下,很尖锐地痛一下,持续20多秒后,疼痛自然消失。南明不以为忤,觉得这种虫很神秘。有一次把藤草拔了一大把,也看不到虫的影子,他至今也闹不清楚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虫子。
水库。伐木场附近有个水库。当南明后来读到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时,就以此地的水库为依据来展开对书中大坝的想象的。在小孩的眼中,烟波浩淼是一定的。在临水的岸边可以体会什么叫背水一战。从山上流来的溪水清可见底,可以看到水底洁净的细沙。看林人老林吹嘘他有一手绝活,即能够根据沙拱起或下陷的形状来判断其中是否有乌龟潜伏。水库里养鱼。收获的季节场面很大。工人将水放得差不多干了,开始捞鱼。捞得差不多了,允许岸上的围观者下水分一杯羹。南明下水了,双手开始混水摸鱼,只有一些小虾米。这也是正常的。就好像在穷人家收割后的地瓜地,你能指望捡到多么像样的地瓜呢?南明的脚突然踩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而且面积远远超过脚掌。南明凭直觉知道这是一条两斤多重的白鲢。但他现在不能忘乎所以地喊出来。他对工人们的胸怀保留一定的怀疑。他得回家取一个其貌不扬的布袋来。趁着把小鱼装进去的同时把大鱼混水摸鱼走。等他回家取来袋子,没想到工人却开始放水了。水漫至大腿处。就像寓言里的那位信心十足的守株待兔者,南明在似曾相识的原地瞎摸了一气,没有遭遇似曾相识的滑溜感。鱼啊鱼,你到底游到哪里去了呢?我希望你是自己游走的。而不是被别人抓走的,我吃不到你,那就谁也别吃到你,这样我的心会得到一些安慰。
拖拉机。不是现在流行的扑克牌打法。就是过去那种手扶的发出刺耳的“突突突”声的机车。从场的大门口至锯木场,是一个斜坡。拖拉机停放在斜坡中央,轮子前会塞一块木头挡住。一次,南明的妹妹和一个小伙伴在拖拉机上玩,模仿驾驶员的动作玩得十分入迷,肖头悄悄地靠上来,把木头抽去了。当拖拉机真的如妹妹她们所愿向下开去时,两个人吓得目瞪口呆。拖拉机毫无阻拦地前行了20多米,终于为一棵老树所阻,这棵老得只能长几枝叶子和一大堆木耳(因为大半截木头已经朽坏),却最终老有所为了一回。父母交待南明以后不要上树采木耳。肖头被他当炊事班班长的父亲暴打了一回。而那些车辆,则被禁止在斜坡上停留。
汽车。场里有十多部载重汽车。多是绿色的解放大卡,另处一种则是东风大卡。解放大卡显得很气派。每天凌晨,空气里响彻着卡车的轰鸣声,弥漫着汽油的清香。从高大的车座上走下来,驾驶员十分威风。是那年头热门职业,找老婆极为方便,而且有很大的选择余地。山路陡峭,在山中行车极其危险。那是盘山路,右边是山坡,左边就是万丈深渊。路又窄,又要避让来车,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山去,经常听到有人回来要求派车支援,一部车左边轮子悬空!
当地还流行一句话,在山里学会开车,开到全国都不怕。一天,肖头一家哭得非常伤心,他的姐夫开着车掉下山去,他的姐夫结婚不到一年。南明还记得在他家闹洞房,吃喜糖的情景。也是他的姐夫,有一次还利用车技捉弄了一个动机不明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趁货车上坡时偷扒上车,肖头的姐夫发现了。他不露声色地开着车,当那个年轻人想下车时,他就把车子开得飞快。如是者三,那年轻人只好徒叹奈何。到了站里,肖头的姐夫吆喝扒车者下来,半天没人答应,上去一看,那小子睡得正香。一问才知道他仅仅想搭便车而已。不过,他该在一小时前就下车。小年轻迈着疲惫的步伐向公路走去,不知道他后来是走着回家的,还是又踏上一辆与来时方向相反的车。
白酒。30岁的南明啤酒可以喝三瓶,而白酒则滴酒不沾。那是在肖头家。肖头拿出他姐夫孝敬的一瓶白酒。肖头乘他父亲不注意,经常拔开瓶盖喝一小口。瓶盖开得完整无缺,他老爹当然发现不了。一次,南明到他家,先偷偷地合吸完一支烟。肖头说,还有比这更带劲的。倒了一瓶盖白酒,一饮而尽。你也来一口。南明闻了闻酒味,刺鼻得很。摇摇头。胆小鬼。南明豁出去了。把瓶盖里的酒喝了下去。哇,酒入咽喉,仿佛被人卡住咽喉,几乎窒息过去。冲到水龙头下猛饮一通水。就那像人生遭受的突出其来的重创,凶猛而令人猝不及防,好像出人意料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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