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东北读大学时，南明在失意的时候，时常会想起徐静来，就会很踏实，总觉得在万般失意后，还可以追求远在小县城里当售货员的徐静。南明大二的一年寒假，回家时，竟在父亲的新单位里与徐静不期而遇。高一级的周宁是南明伐木场的同学，他父母在两年前也调入父亲的新单位。周宁比南明早熟，也比南明更放得开。高三时，在一次回家的火车上，他和南明班的女同学打招呼，南明说，“你认识她？”

　　“当然。”

　　“她是我们班班花啊。”

　　“那你怎么不先找招呼？”

　　“我和她没说过话。”

　　周宁像看外星人一样地看着我，不会吧，同学3年不说一句话？

　　确实如此。南明有气无力地回答。这是一个自闭而羞涩的人，大学快毕业了与女生讲话也会脸红。

　　可以想像，南明与徐静的邂逅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结果。徐静是陪周宁未来的媳妇小君来看周宁的，听说南明假期回来了，就让周宁把南明叫来。

　　南明看到了长大之后的徐静，个子没达到秀芝的高度外，其他方面差可比拟，浑身散发出迷人的女人气息。南明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喝水，磕瓜子，听周宁侃侃而谈电视正在热播的《爱你没商量》。徐静不时地插话，很活跃。徐静说，你现在怎么这么安静，过去你可是著名的淘气大王啊。南明脸红了，过去不懂事。东北太冷了，把我那些好动的因子都冻僵了。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然后就是在周宁家吃饭。然后徐静说下午要走，南明说明天再走也可以啊。

　　徐静说明天还要上班，哪里有车？南明想了想，也是。徐静就走了。

　　后来与一位大学生结了婚，生活幸福。南明在心里祝福她。

　　其实，南明有一句话藏在心里没说，我父亲可以派车送你。南明劝她明天再走，无非是想多看看她，听听她的声音。至于其他的，以当时那样一个自闭的性格，是没有什么作为的。哎，长大了能像小时候那么勇敢就好了。

　　南明很难想像，曾经有一个时期，自己竟然拥有那么多死而复生的牙齿。当轻率而快意地自行拔除一个个松动的牙齿时，南明很少为长不出牙齿而担忧。

　　先是食齿、后是门牙，不知什么时候就自己松动了，摇摇晃晃起来。

　　那时，对付发疼的牙齿，竟然成为头等大事。对付叛逆的牙齿，有时是件很有意思的事。甚至一些牙齿摇晃得不是很厉害的时候，南明会主动地用一些方法促进它晃得更加不可救药。他会用手指不停地摇动它，或用钢笔套套住目标，使其左右摆动。有时，摆动过程的酸楚会让人有一种莫名的愉悦。当牙齿终于晃得软弱无力，而且只与牙床相悬一线时，就可以动手了。那是真是的瓜熟蒂落，南明仅需用手指握住牙齿，轻轻一扯，牙根一热，牙齿如愿以偿地掉落了。用舌头舔舔牙根，有血腥气，这种血腥气带给人的竟是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也不知道在14岁前拔了多少牙，当时觉得牙齿真是一种用之不尽的资源。根本没想到有一天会长不出新牙。一天，当一颗顽固地不肯掉落的牙齿制造出巨大的疼痛时，南明只好求助伐木场卫生院的医生了，这是一对夫妇。现在想来，可能是知青来着。女的当护士，男的当医生。女护士用镊子很轻易地去除那颗顽牙，而后，塞上沾满酒精的棉花球。那种味道清冽而安全。她警告说，不要随便拔牙，平时要勤于刷牙。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它，当你过了一定的年龄，就不会长牙了。南明这才明白，有时候，一味丢弃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

　　这位向南明指出文明的行为方法的护士以及她的爱人可以说是那个以工人为主的场里另类人物。他们的整洁和清高是如此的突出，以致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有人说，他们在过一种资产阶级的生活，其中一个重要证据就是两个人关在屋里拥抱着跳舞。一次，他们的门关得不结实，可能也是有意如此，漏出一条门缝，让灯光和音乐溜出来。他们两人相拥着在来回走路，那步子倒没有给南明多大的震憾，只是那两人亲密相拥的姿式让南明心跳加速，他不知道人可以以这种方式表示友爱。只是打心眼儿为他们感到害羞，又莫名地有些向往。后来才知道，他们所跳的，只是寻常不过的交谊舞。只是像麻将和扑克一样，是一种让人打发时间的一种游戏，成年人的游戏。

　　说起成年人的游戏，倒令人想起几位老师来。一位篮球玩得极好的小何老师，经常理着分头，人很帅气。带领大家打篮球，人很好，不独，喜欢给人做球。一个真正让人感到亲切的人。也不知和他打过多少场篮球。他还组织了学校的篮球比赛。一个生龙活虎的人，课堂之外，只见他到处奔跑跳跃的身影。没想到，他却是最早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人。死时才40岁。一个充满生命活力，你丝毫不会把他和死亡联系在一起，却最先离开了这个世界。

　　数学老师戴一帽大眼镜，牙齿因为不常刷经常黄得可怕，衣服也穿得邋里邋遢。过了30岁还没有找到老婆。后来好不容易在乡下找了一个老婆。从沿海的农村来到此地，想像不到的荒凉和宁静，使她有一种深刻的上当受骗之感。经常闹着要离婚。家长交待南明这些孩子要经常去他家走动走动，制造出热闹的氛围来。毕竟数学老师有固定收入，需要这位曾经干重活的妇女干得活轻多了。她要逐渐把心收了回来，踏踏实实地过起了日子。

　　28岁那年，南明回到这里时，时光的流逝早已经把她曾经还算白晰的脸磨得黑黄，但有健康和满足的神情充溢其间，她热情地招呼我喝一杯蜜水。南明看到了她家厨房后面金黄的稻田，数学老师早退休了，带领老婆养起了蜜蜂。绵延不绝的山林有无尽的财富，干什么不会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