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底的时候，社会上流行VCD，真是鸟枪换炮。那图像、音响，的确是录像带所无法匹敌的。而且，VCD片的品种远比录像带丰富。VCD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代了录像带，鉴于积重难返的习惯，人们仍然称看碟为看录像，为了有别于过去的录像，人们在录像前加上了“投影”及“超大屏幕”等盅惑人心的字眼。

　　董立因为陷入与浙江家乡女孩的纠葛中，无心再看录像；而华平因为弟弟考上大学， 家庭负担骤然加重，他揽了几份家教，骑着辆破自行车在城市里东奔西跑。赵军的父亲是部队的政委，方宁的父亲是一公司的经理，赵军和方宁是大树底下好乘凉，仍然坚持有空读读书，没事看看录像的老传统。

　　他们在工大附近的一个录像厅看了三个月录像。这里播放了不少欧美的艳情片。最经典的当属于《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录像当然无法传达出小说的那些刻画入微的精神，但是，有西洋女人的乳房、屁股看，可以满足了。

　　每一部片子，在他们的心目中已经没有了艺术，有的只是他们渴望看到的一些身体器官、一些交媾的场面。在审美趣味方面，无疑是严重堕落了。以致于他们后来在看比诺什主演的《布格拉之春》(由米兰·昆德拉的小说《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改编而成)时，全然没有从片中探索人生、政治的激情，有的只是偷窥男主人公脱去一个个女人的衣服的愿望了。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对录像执迷不悟。因为他们有一个要求，依然得不到满足。那就是女性生殖器，现实中的这朵蔷薇花，它到底有着怎样的质地、构造以及芬芳。在他们看过的录像中，所有的片子对它的交代都是含糊不清的，要么是彻底的遗忘，要么就毛草草地一笔带过。应该有一部片子，为我们认真地描述一下这朵可爱的花。

　　一天晚上，陈刚从山西来了一个老乡，就住在方宁他们宿舍。那家伙可真能打呼噜啊，而且极有节奏，忽高忽低。方宁的神经随着那呼噜声此起彼伏。他看到对面的赵军也是翻来覆去的不得安宁。他低声叫了一句，老赵，不让人活了，出去溜溜？赵军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们决定去看通宵录像。他们此前没看过通宵录像，所以抱的期望值很高。你想，夜都那么深了，警察叔叔也该休息了，那么，放录像的人胆子必然大了起来，那么，来点真刀真枪的片子简直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为了增加可靠性，他们决定去最昂贵的录像厅看一场史无前例的录像。代价高昂，店家总要拿出物有所值的东西吧？

　　他们选中离校10公里的文化宫放映厅。大屏幕，通宵，可看5部片子，自由选片，关键是，“绝对让你有意外的惊喜”。一顿精神大餐就要端上来了。一张票50元。物有所值就一点也不贵。

　　他们还是一无所获。图像清晰得无可挑剔，感兴趣的内容却寥寥无几。除了武打就是枪打，方宁快挑花了眼，最后就只凭放映员安排，他们把自己的口味告诉他：“片子越骚越好，师傅，你一定要凭良心帮我们挑几部好片啊。”

　　于是，有了《情人》，拍的是很好，看得也很震憾。当一切都已成往事，反而觉得那个法国女人与香港男人的疯狂交合变得很无聊。片子拍得很艺术，那朵真实的花一直没有正面开放。看完后，两个人很困，然而不想就这样睡去，难道我们花巨资就是为了在椅子上睡觉？那不是傻冒是什么。周围的人相继睡去。这个城市有太多秉烛夜游的人了。

　　来了一部外国片，赵军的英文相当牛B，他从片头迅速滚动的字条中得知这是一部限制级的电影，18岁以下者不宜。两人于是强打起精神。看起这部名为《肢解》的录像来。解体解体，总有体可解的。解的却是一个男人的体。好男人断了手后，移植了一个杀人犯的手。这手不听使唤，常干坏事。杀人犯的头被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此人回来找自己的手。最终好男人杀死了杀人犯，他的手也就如人所愿地听好男人指挥了。看得人心惊肉跳，很过瘾。困意全消。可是，那朵花呢？它盛开在哪个神秘的角落？

　　清洁工开始扫地了。两人推开门，来到了大街上，凌晨5点，天已大亮。街道宽阔，空气新鲜，两人研究生为了看到黄色录像熬通宵。两人突然感到一阵阵的空虚。这样一次次地无功而返却又一次次寻找，是不是很无聊呢？那一天凌晨，他们突然对看录像深恶痛绝起来，他们决定像戒烟一样把录像给戒了。

　　方宁对那50元钱一直耿耿于怀，挖空心思要把它挣回来。他想到了《肢解》的主题还是蛮有意思的。西方文化有的时候太理性，太喜欢讲个明白，有那么一种霸道。倒是东方文化讲和合，讲整体，讲润物细无声，有那么一种人道。

　　于是，方宁写了一篇影评，借《肢解》对把东西方文化对比了一下，对东方文化夸了一通。写完后把稿子投给当地的一家晚报。没想到，第二个星期就在晚报影视版上发表了，还是头条。过了几天，稿费寄来了，呵呵，有60块咧！华平乐呵呵地说，名利双收，真不错。既挽回看录像的经济损失，又刺激人写文章求上进。看来，这录像还得看下去。

　　董立陷入与家乡女孩的爱情纠葛当中。董立考上研究生前在一所乡村中学当了6年的历史教师。他个子不高，也不够英俊，但他为人热情，口才好，又很有正直感。在那危机四伏的乡村，在他班上读书最安全。一些小地痞来闹事，董老师会带领一班年轻教师拎木棍、提菜刀，把入侵者打得落花流水。

　　又幸又不幸，一位学钢琴的17岁的小女孩由崇拜而喜欢上他，撵都撵不走。为了不伤害女孩的自尊心，老董与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老董很有自知之明，一是自己年龄偏大，不能影响女孩的前途；二是自己终究要离开这个偏僻的乡村，不能沾花惹草，因小失大。女孩把老董兄长们的关怀都看成了是爱情，还发誓说：“生是你的人，死作你的鬼！”老董百口莫辩。女孩的父母警告老董：作为老师，你要自重。老董担心与其父母说了真相，女孩会受不了。

　　考上研究生后，逃离了是非之地，老董算是喘了一口气。那女孩考上了家乡的一所中专，对老董痴心不改。老董想老夫少妻，终究不太现实。他去信要求结束这段若有若无的爱情。这封信让他付出了狂奔5000公里的代价。女孩来信说，不回来当面说清楚，就死给他看。

　　老董只好请了假，乖乖地回到女孩的身边。经过了一番耐心说教，女孩的思想想通了。她说，我们去照像馆照几张合影吧，留作纪念。在照像馆，他们像即将领取结婚证的青年一样，照了几张婚纱照。女孩穿上了婚纱，老董也化了妆，西装革履。方宁他们后来看到这些照片，女孩的表情很陶醉。然后，他们去湖上划船。划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女孩大胆地说，你要了我吧。老董说，不行，你以后会后悔。女孩说，我不后悔。老董说，我会后悔的。你是一个好女孩，你需要心安理得的生活。老董后来说，他吻了那女孩。超过这一界限的行为会被老董认为是犯罪。女孩子后来飞到了美国。与老董断了音讯。

　　大家都很佩报老董。29岁的男人，那是真渴啊。渴得不行的老董竟然放弃了解渴的机会。回到学校，老董才觉得自己真渴了，他又加入了看录像的行列。赵军和方宁是不看了。这时，挣了几个钱的华平又抖起来了。他和老董又看了三个月的录像。

　　从华平的嘴里，不断带来好消息。他看到了真正的毛片。他说，看过一部关于服装设计师的影片，设计师认为时装的最高境界就是什么都不穿；他还说，你们怎么也想不到，乳房可以有其他的用处，比如……

　　其时，赵军和方宁都谈了恋爱，而且与对象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华平啊华平，美在你的身边，而不是那虚无缥缈的荧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