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老王家,三房一厅,房间收拾得蛮有档次的。看来,在交警管基建的老王有两把刷子。当老王向两个儿子宣布舍二保一的决定时,大儿子竟然没生气,王强说,警察也辛苦,我现在这样,倒腾些旧服装,轻松挣大钱。他对弟弟王平说,兄弟,穿上绿皮了,碰到大哥,可得高抬贵手。王平身高1米80,又壮,却意外地长了张小脸,所以照片上的他和周宁有些相似,但他明显比自己白太多了。王平说,你要不规矩,照抓不误。王强做了一个掐脖子的动作扑上前来,王平说,除非你交点保护费,咱哥们儿可以商量商量。两人拉拉扯扯地玩了
起来。
王有贵说:“别胡闹了。鸡蛋都还有生出来,就考虑是水煮还是油煎,也不怕周老师笑话。”两人这才有些收敛。
熟悉了一下考场,四个人在王家附近的一个狗肉馆吃了一顿便饭。王平对周宁说:“周老师,只要你考上了,我可以弄一些黄片给你看!”周宁他们想看这玩艺儿好多年,莫非真应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老话。他想:我一定得考上。
说实在的,对考试,周宁也没什么底。上大学后,真正的考试已经消失了。当那一天他坐在考场时,感到很心虚。当然不是因为替人考试,因为他平安无事地坐在考场里了,记得监考老师很认真地把自己与准考证上的王平对了一下,嘀咕了一句,很像嘛。他心虚的是面对考题,感到茫然。那些高中时代熟得跟自家人一样的题目此时像六亲不认的仇人,不仅陌生,而且愤怒。周宁看了一下作文题目:我心目中的警察。暗自笑了一下:这题目好编,于是洋洋洒洒地写开来。在写的过程中,语言的感觉找回来,唤起了高中时代考试的一些记忆。写完后,再回过头来看那些填空、名词解释及阅读理解题,一时间又如他乡遇故知,一一迎刃而解。
下午考的是综合题,有政治、地理及数学题,乱七八糟的。这回他也没辙了,这些死记硬背的题,早已经随着高考的结束被他扔到记忆的垃圾箱里了。只好靠着模糊的记忆,死马当活马医,瞎答一气。不过,牢记高中老师的教导:把题都答满,不会的也别空着。
在答这些题的时候,周宁开始有不好的感觉了,我都是在干啥呀。这不是弄虚作假吗?他感到了一种无聊。
出了考场后,周宁希望“王平”别考上,这样自己会安心些。王有贵又要请周宁吃饭,他婉言谢绝了。他甚至希望今后别再看见王有贵家中的任何一个人。
三天后,老王又来接周宁去看成绩。到了发布栏,“王平”语文91分,综合课65分,在506位考生中排名96。周宁感到很惭愧,读了几年大学,反而考不过一班社会青年。当他认真看了看各位的语文成绩后,又感到满足,恨不得摇头晃尾起来:语文竟然考了个第三名,最高分93分。嗯,这些年书没白读。
本来以为这件事到此结束,周宁准备拿了说好的200元走人了事。王有贵仍旧笑眯眯地说:“不急嘛,既然考上了,就替王平体检完了再走。”那一刻,周宁后悔极了,真该在作文上把警察骂上一气。我那该死的责任心和虚荣心啊。
周宁一生难忘的屈辱场面即将出现,对此,他无能为力,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
体检比考试严格多了,这是周宁甚至老王也始料未及的。体验要真刀真枪地检上一天,还实行封闭,午饭就在医院的食堂吃。老王一再安慰周宁:“你就告诉自己,我就是王平。再说,我会和主管体检的人打招呼的。你要配合体检,过关后,我会再给你200元的。”
周宁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件事的确刺激,但刺激得有些过头了。他开始无比怀念平淡如水的读书的日子。他特别羡慕老金的“塞翁失马”。
身高、体重什么的倒也无所谓,周宁真心疼那一管血,抽血时,望着身上的东西在作无谓的牺牲时,他感到很心疼。老人说,一滴血一碗饭。自己得吃多少碗米饭才能挣回那些血。
轮到脱衣服作心电图、照X光时,周宁开始有了羞辱感,凭什么我要在别人面前脱衣服。真正的打击到来了,大家在排队脱裤子检查那要害部位了。那已经是午后了,懒懒的斜阳照在过道上,微笑吹过来,淡淡的酒精香。周宁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待脱裤子。他希望来一场意外,把这幢楼给炸了,自己就不必去面对那难堪的场面。
“王平,赵大民、吴伟亮、姜战波……”那位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实习医生一口气竟然叫了8个人的名字。“来,站好。大家把裤子脱了。”周围的猛男们很自豪而利索地把裤子脱了,那玩艺儿精神抖擞,昂首怒目,一个比一个威猛。这些玩艺儿的主人为了脱颖而出,刚才都到厕所里热身一番。
“那位同志,还愣着干啥,脱裤子啊?”
青春痘指的是周宁。周宁犹犹豫豫地撑开裤子,却迟迟不愿脱下。“都是大爷们儿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周围的猛男们吱吱喳喳说着。青春痘走了过来,一把扯下周宁的裤子。周宁闭上了眼睛。周围传来开心的笑声。“泥鳅!”“不,螺蛳!”“哪呀,毛毛虫!”是的,周宁那没有经过热身的玩艺像隔夜的油条一样绵软,虽不像他们所说的任何一样东西那样细小,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周宁为这不争气的东西在关键时候不给自己长脸而眼泪汪汪。青春痘拿一根铅笔过来,把周宁那玩艺儿拨拉了几下,严肃地说:“都别笑,很健康嘛。他是小而精悍型,比大而无当的强得多哩。”那些猛男才收住了笑声。
走出体验室,周宁有一种虚脱的感觉。从哪里开始,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走到这一步。他想:是钱在作怪。是它让一个一心向学的书生堕落到这个模样。或许,对别人来说,这只是一次寻常的体检,但因为这次体验对周宁来说,本来就是不必要的,而且闹出那样的笑话。
周宁匆匆告别老王一家。记得老王说:“等体检结果一出来,再把钱一起结一下。”周宁这时已经不在乎钱了,他只想赶紧告别老王,告别能让他想起屈辱记忆的人造任何人。他真想给老王一些钱,让他去经受猛男们的目光。
天气变凉了,开学了,直至秋天来临,老王也没把钱送来。10月的一天,周宁打电话到老王家,老王接的。周宁说:“老王,王平披上警服了吧?”老王叹了口气说:“哎,被人揭穿了。现在还在家待业呢。”话说到这,再提钱也没什么意思了。
10月下旬的一天,周宁到体育场去看球。忽然看到一个高大的、神气十足的警察在维持秩序,他的眼前一亮:操,这不是王平么?本想过去打招呼捉弄一下,后来又想跟这些人计较什么,周宁走过王平的身边,擦肩而过,而后无比响亮地“呸”了一声,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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