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周老师吗?”
周宁把那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在朝阳小区的大门口停好,刚刚东张西望了20多秒。一个长得五大三粗个头跟他差不多的小伙子腼腆地问他。周宁说:“我是周宁,北方大学中文系3年级学生。”那小伙子说:“我是方刚,我妈叫我来接你。”周宁有点纳闷,心想:你们家到底谁需要接受教育?
到了汽车修理工方师傅家,周宁才知道自己要教的对象就是方刚。方刚初中毕业就无心向学,跟别人学了几个月的厨艺就在一个食堂掌勺。一年下来,油烟把他给薰毛了,就想换个干净的活干干。正好,方师傅在武汉认识个同学,那同学在一所学校的总务工作。说现在学校流行办班,只要交钱,不问学习程度,学满两年就可以得一张大专文凭。
周宁忍不住问了一句:“学什么专业呢?”
方师傅的回答差点让周宁破口大笑,方师傅很认真地想了一回,说:“好像是秘书管理。”
方师傅的老婆说:“虽说不用入学考试,但我们担心小刚学习跟不上,白瞎了那些学费。小刚这两年光忙着掌勺,都不知道拿笔的滋味。想请周老师教教他书法,顺便教他点作文。”
周宁说:“那教多久呢?”
方师傅说:“两周吧。”
周宁说:“两周可学不到什么。”
方师傅倒很开明,说:“没关系,让小刚找到一点学习的感觉就行。”
价钱也谈好了,一天教1个小时,一次5元钱,两周后一次把钱交清。
那么,咱们开始吧。哎,从哪里开始呢?周宁读了3年大学,也只是在校报上发过四、五篇豆腐块。该如何教作文呢?忽然想起沈从文当年教汪曾祺写文章的事来,没有什么谋篇布局什么的,就实实在在地写一个院子,有什么就写什么;甚至就写夜晚的空气。周宁心里有底了,他说:“作文其实很简单,就是观察和感受,把看到的、听到的和闻到的,如实写出来就好了。一个人只要认真地写,写的时间久了,文章自然好了。”最后这句话完全是沈从文的。
方刚一头雾水,疑惑地看着周宁:“老师,那你看我写些什么好?”
周宁故作沉思状,说:“嗯,就写你工作过的厨房吧。”
方刚皱了皱眉头,说:“老师,那又热又闹的地方,有啥好写的?”
周宁点点头:“对,你就把那热闹劲儿写出来。”
方刚写了一会儿,冲他羞涩地一笑:“真不知写什么好。”
周宁急了:“可写的东西多了,厨房里多少人,炒的什么菜,油烟的味道,还有你的心情,都写出来。”
方刚笑了:“老师,那不是记流水账吗?”
周宁强词夺理:“流水账记好了,什么文章写不好?!”
方刚这才吭吭哧哧地写了起来,写得满头大汗。看来,作文不比炒菜轻松多少。半个小时后,一篇文章写好了。周宁一看,笑不可遏。文章是这样的:
“我们厨房有6个人,有男的,有女的,有胖的,有瘦的,有高的,有矮的。我们炒的菜有白菜、土豆、豆角、萝卜、西红柿,还有猪肉,牛肉、鸡肉,鸭肉。炒菜很忙,油烟很大,有时候汗都流到菜里。菜炒完了,我们就说话。大哥走的时候,我们就偷吃一些冷菜。我喜欢星期天,我不用炒菜,我妈炒菜给我吃。我妈炒的菜比我炒的菜好吃。”
周宁捏着拳头克制着不让自己笑出来。他说:“写得挺好的。写文章其实没什么难的,多写,手就顺了,就跟你们炒菜一样。”
方刚面呈喜悦之色。接下来,周宁又教方刚练一会儿钢笔字,本来想教他练毛笔字,一想那玩艺儿自己也好几年没摸了,就别出丑了。钢笔字周宁是写的不错的,在系书法比赛中屡屡获奖。这主要得益于他初高中时代的好学,看到哪位老师的板书写得好,就在底下悉心摸仿,久而久之,钢笔字也就拿的出手了。不过,教别人写字,这还是头一回。周宁本想照搬作文的“自然疗法”,想说“嗯,书法嘛,照帖子练,多写,写多了字也就好了。”一想这太不负责任,也对不起那5元人民币。于是,周宁教方刚练习“永”字八法。不一会儿功夫,方刚的练习本上落满了神态各异的“永”字,说实在的,周宁过去最讨厌写“永”字了,因为这个字怎么写也不容易好看,不如草书的“飞”字神采飞扬。
一个小时转眼即逝,周宁看了看窗外,天渐渐黑了下来,柳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摆。有小孩在小区的草地上奔跑叫喊的声音。不时有饭菜的香味飘过来。他想起了千里之外父母的家。也许,还是应该长途奔袭回家的,与家人团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不必在异乡找罪受。
周宁准备告辞。方师傅一家一定要我吃过饭再走,而且,不由分说地将他按椅子上,面对着红红绿绿的一大堆菜,周宁迈不开脚步了。方姨说:“周老师,你也别客气了。我们也要吃饭,不就是多摆一双筷子吗?”第一次在别人家吃饭,感觉很不自在。加上自己的教学法能收到多少效果心里没底,吃起饭来总有一种无功受禄的不安。
连续三天,周宁都是采取这种自然法来教方刚的。因为据他自己的体会,作文和书法都是慢活,除了多读多写多练之外,实在没有其他捷径可走。练到第三天,方刚显然对“老师”的老一套有些怀疑和厌倦,渴望一蹴而就的他希望老师露点绝活。可老师明显地让他失望了:因为他只会让他自己写“街道”、“公园的树”、“南湖的水”甚至“菜市场的空气”之类的平淡之极的东西;书法呢,除了“永”字法,就是自己龙飞凤舞了“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几个字让自己写上20遍。
从第4天开始,方家不再留周宁吃饭了。周宁也很识相地每天早去半小时,在他家油烟弥漫之前告退。
回到宿舍,老金正在啃冷馒头。抬头看到周宁,笑着说:“又酒足饭饱了?”周宁也逗他:“平平淡淡才是真,好食物让人丧失斗志。”他一溜小跑到了食堂,买了两个馒头一个炒白菜,要去晚了,只好喝又干尘土亦多的东北风了。
周宁和老金面对面啃着馒头,越啃越觉得心酸。书啊书,你让我们憔悴到这种地步。老金喝了一口开水稀释过的白菜汤,问:“你那家教的银子什么时间才能骗到手?”周宁摇摇头说:“不是我军无能而是共军太狡猾,方家是不见鹞子不撒鹰,两周后吧。”老金仰天长啸:“看来,我们还得当一个星期的草食动物了?”
周宁突然发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欣喜地说:“天无绝人之路啊。老金,王老大回家前路费不够,好像向我借了我10元钱,他有没有向你借?”老金苦笑着说:“我倒是希望每个人都欠我10元钱。”周宁说:“这王老大,到家快10天了,也该把钱寄来了,好让我们一天能沾点油腥啊。老大啊老大,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
他们就像马尔克斯笔下那位等待别人给他来信的上校一样,等待老大汇款单的出现。他们一天总要朝收发室里的那块黑板瞅上十来遍,期待“周宁”二字奇迹出现。但他们一次次地失望而归。王老大没到意识到,10元钱对于弹尽粮绝的人是多么的重要。
大概在教了10天之后,周宁被方家提前结束了教师生涯。他知道怎么回事,他的“无为而治”的教学法实在是简单易学,方刚可以自行操作,而不必再多花4天的冤枉钱。方姨在给周宁50元钱显得依依不舍,她说:“周老师教的挺管用,小刚学得很上手。可是小刚乡下的姨叫他去住几天,干点农活练练筋骨。要不然,真该让他多学几天巩固巩固。”周宁也顺水推舟说:“作文本来就不难,小刚,你到了乡下以后多留心观察,回来写篇作文。”小刚目光躲闪,小声地说:“嗯呐。”
方师傅一家人读我到门口,方姨如释重负地对周宁说:“有空来家坐坐。”
周宁心里羞愧得无以复加,骗吃骗喝这么些天,打死我我也不敢回来了。后来,他曾经在街上碰见过方刚一次,他一看清是方刚,转身就躲进一家商店,心脏还怦怦直跳,一直担心被方刚认出来。
不管怎样,那50元钱可帮周宁老金大忙了。回到宿舍前,周宁买了一斤卤猪头肉,二两辣白菜,两瓶啤酒。周宁和老金美美地吃了一顿,真过瘾啊。可惜,下半夜时,他们拉肚子了:真是穷胃没有富贵命。
不过,祸兮福之所倚。第二天,周宁家的汇款来了,200元;又过了一天,老金家的汇款也来了,150元。他们又可上有钱人的生活了。7月31日,当周宁经过收发室时,再次在黑板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姗姗来迟的王老大终于来了。不过,这时的10元钱已经失去意义。周宁拖了两天才去邮局取钱,邮局柜台负责给钱的那个妞儿用不可理解的眼神打量他,他被盯得很不安,于是说:“大姐,这点小事,给您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那个小妞终于把压抑已久的笑声很响亮地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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