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的一天,邹老七说:“我们就要眼界大开了。经过周密的布署,我们有望于星期天打进医大实验楼,见到我们仰慕已久的各种尸体了。”真是好消息,曾鸣他们为了这一天,等了有一年多。
星期天上午,他们出发了。快进实验楼时,苏嘉她们出现了,李静回家去了。她们让曾鸣他们穿上从她们同班男同学借来的白大褂。碰到有人问,就说是新来实习的。曾鸣他们
如愿以偿地见到了男男女女的尸体,用药水泡,颜色与酱牛肉差不多。什么东西都看到了。苏嘉说,整天看这些东西,都麻木了。曾鸣问:“你们还要经常在这上面割来割去。”“那当然,了解得越详细越好,今后对付活人才能手到病除。”曾鸣心想:李静肯定没少与这些东西打交道。真可怜。他竭力不把她们与这些东西联系起来。她们像什么,恶之花,不太对。走出解剖室,曾鸣坚信李静她们更需要保护,他是如此的想见到李静,他想告诉她,你应该和我在一起,让我用文学的诗意为你驱逐现实的丑恶吧。那几天,曾鸣他们看到肉类就恶心,两周以后,他们才又开始吃肉。曾鸣在散步时,看着路边市民晾晒的大葱,看那有头有尾的样子,不禁联想起浸泡在药水里的死婴儿。没有文学,生活会变得何等可怕。
最难忘的一刻即将来临。曾鸣决定不计后果地向李静表白,这种若有若无的情感折磨得他晕头转向。是5月底的一天吧,曾鸣约李静去看场电影,这是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单独约女生看电影,他想:只要李静说一句拒绝的话,他肯定没勇气坚持下去。但李静在电话那头轻柔地说:“有空啊,什么片子呢?”曾鸣这辈子难以原谅自己的就是昏头昏脑地只选择时间,忘记看清片名了。事实也是如此,一部让人打磕睡的片子,另一部让人恶心的《蝇变》,画面比尸体还恶心。种种阴差阳错证明,他与李静确实没有缘份。
曾鸣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天晚上与李静去看电影的情景。李静来了,似懂非懂的样子,穿着一套休闲服,曾鸣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头上戴的一个白色蝴蝶结以及手腕上两只淡紫色的布手镯,她那天还化了淡妆,与平时的素面朝天相比,别提有多美了。
30岁时,曾鸣曾不止一次地为自己感叹:这个20岁的乡村少年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真是什么也不会。看电影时,竟然一句话也不会说了,眼睛呆呆地望着屏幕,一直在心里埋怨片子之烂,却不知道换个地方。
曾鸣一个晚上一直用眼睛的余光看着李静的布手镯和小手,心里浸满了幸福。两人坐得如此之近,这是梦中才有的境界啊。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他竟然在3小时内不上一趟厕所。
30岁的曾鸣也不止一次地骂20岁的曾鸣,你不上厕所,害得李静也没法上。可惜当时的曾鸣什么也不懂啊。或许,当时的一下牵手,一个吻,就足以改变一切,傻乎乎的曾鸣把李静当作一个神,只会傻乎乎地欣赏和心疼。
回去的路上,两人平静地走着,平静地道别。
曾鸣不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啊。30岁的曾鸣欲哭无泪。又过了一周,曾鸣怯怯地打通了李静的电话:“今晚有空么?”“今晚可能不行,约好了和苏嘉打乒乓球。你有事吗?”“没什么大事。”“那,改天再联系吧。”“好吧,再见。”曾鸣很失落,他觉得李静拒绝了他的邀请。曾鸣只好作最后的挣扎。他给李静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算不上情书,在这篇万字长信里,他回顾了自己的历史,谈了自己的抱负,谈了自己两年来对她的思念,他始终不敢用爱这些烫人的字。你怎能能要求一个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的人说出肉麻的话。当时的他觉得如此长信应能感动她。
在教室下课的10分钟里,班长带来了各人的信件。有一封是写给曾鸣的。一看地址,曾鸣又激动又恐惧:“该来的终于来了。”李静娟秀的文字传来一个让曾鸣心灰意冷的消息。她在信中说她从小受到家人的照顾,工作后不可能远行。她很感谢过去他对她的照顾,对这两年来搅得曾鸣心神不宁,她表示抱歉。她希望今后大家还是朋友。
曾鸣望着窗外的蓝天,平淡无奇的天在他看来都有些愁惨。樟树上有小鸟在叫,它在哭泣么?曾鸣觉得心里有些东西在破碎。他甚至后悔写了那样一封长信,保持那种引而不发的状态多好啊,至少还有梦呵。现在,一切都说破了。曾鸣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喜欢李静了。
不会再有那样的时候了,他和老吴在那次与李静他们合完影后,并没有马上走。聊着聊着,曾鸣谈起了《霍乱时期的爱情》,一个年轻时候错过爱情的男子,与心爱的女子分手后彻底陷入绝望,他与无数的女子发生关系,但他在精神上始终眷恋着原有的恋人。当他年老时,才因为偶然的机会与年轻时的恋人得以相聚,两个老态龙钟的再次相爱了。他们乘上了一艘船,船迟迟不能靠岸,因为岸上发生了瘟疫。老人决定不再靠岸了。就这样一直开下去。就像他们的爱情,永不靠岸。真是适合产生爱情的年代错过爱情,有了爱情却生活在不适合的年代。
记得苏嘉和李静听呆了。她们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优秀的书。苏嘉在一次聚会上告诉曾鸣,一生中上过无数的课,这一课让人终生难忘。李静呢,这个理智的人啊。
七、分别
幸好大学的时光只剩下最后一年了,不会让曾鸣感到长久的悲伤。从那以后,曾鸣也仿佛解脱了。开始会说各种各样的脏话、尖酸刻薄的话,变得善于调侃了,不再对任何事都奉若神明。他不会再如醉如痴地盼着两个寝室相聚的日子,就算在了一起,他更像是在应付。在聚会上与李静目光相遇了,也能变得坦然了。他们真的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好朋友。只有曾鸣知道,他已经在一定意义上失去了过去的这个朋友。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曾鸣他们毕业的时候到了。李静她们属于5年制,还要呆上一年。曾鸣实在不想就这样离开这座城市。他选择了考研。他也考上了,又可以呆上3年。当然与李静没有太多的关系,他只是觉得自己与这个城市的缘份未尽。
同寝室除了老吴也考研外,外地人都要就此离开这座城市。在这期间,其实,邹老七与陈果儿、王老二与林雪、董老八与黄天怡、刘老大与韩柳,都有过一段若有若无的纠缠。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的心情都不好受。为了告别的聚会不可避免地来了,最后的晚餐是两个寝室是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共享的。男男女女都喝了很多,一半以上的人都吐了。一半以上的人都欲哭无泪。大家相约就在小餐厅里度过通宵。又像过去经常做的那样,唱歌、跳舞、做游戏,只是那味道全变了,快乐的歌声也唱悲伤了。
李静一如既往地静坐一旁,曾鸣忽然对她又产生了无比的怜爱。这样的一个小人儿,今后谁来守护她的生活。曾鸣走了过去,说:“你今后还打算考研么?”“我没有那么远大的理想,要先工作。”“会到哪里工作呢?”“在家乡附近吧。”李静后来微笑着说:“好好研究吧,到时候再给我们上一课!”曾鸣的心里一动。
半夜的时候,许多人饥肠辘辘。翻遍了餐厅,可食之物不多。曾鸣不禁心生恻隐之心。他偷偷地溜了出去。走过了十几条街道,终于在一个顽强地守夜的校园小店里买到了方便面、面包。当他像一个店小二样出现在大家面前时,迎接他的是如雷的掌声。陈果儿还为他献上一曲:“到哪里找这么好的人”。曾鸣知道,只要有李静
在,你们全体都会受到很好的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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