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当我对男女之情一无所知的时候,老钟却堕入情网。高二上学期的一天,老钟不经意地问我,你觉得李明君这个人怎么样?我说,不错啊,人很文静,长相看起来蛮舒服的,成绩也还行。我说,怎么了?老钟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后来,我发现老钟的眼神不对了。他的眼神开始拐弯了。原先是笔直地看着黑板。现在,经常向左右移动。因为我们座位经常换排,李明君有时出现在我们左边,有时则在我们右边。这位护士长的女儿经常剪一个运动头,秀气而干净。安安静静的一个女孩,埋头读书,与世无争。
老钟患了单相思,满脑子都是李明君的影子,书本上的字很难再进入他的脑海了。他的成绩一落千丈。他自己倒不着急,而是想着如何引起李明君的注意。
课外劳动。我们班分得一小块菜地。老钟回家时带来一大堆菜苗。班主任带领全班同学犁地耕作。城里的学生在边上看热闹。我先上去露了一手,将土块敲碎,整平。李明君在旁边看得很入神。这时,老钟一把抢过我手中的锄头,说,兄弟,歇会儿。他十分卖力地把土地修理得服服帖帖。为挖坑放菜苗创造了好条件。种菜的时候,城里的孩子来了兴致。李明君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但她们不是放得太浅,就是放歪了。老钟兴奋地走来走去,像一个老农民一样指指点点。李明君又把菜苗种歪了。老钟走了过去,用手把坑挖得更深些,菜苗就亭亭玉立了。李明君拨土时手碰到了老钟的手,我注意到老钟的脸“腾”地红了。我想老钟的心里一定美死了!
校运动会。老钟表现得像一个专业的运动员。他苦练3000米,而且把时间从少人问津的凌晨改成人声鼎沸的黄昏。这时候,李明君等几位好学的小姑娘大多在操场附近背英语。老钟就像牛拉磨一样地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步伐矫健,神情自若。只有陪跑的我才知道,他其实在偷偷地搜索李明君的身影,李明君在,他就跑得格外有劲;李明君一走,他就跑得无精打采,就像在完成任务似的无所用心。校运会上,老钟如愿以偿地拿了冠军,我得了一个第三。比拿到冠军更激动的是,跑到一半时,李明君拿了一杯水给他喝。其实我也喝了李明君递来的水,但老钟想当然地认为李明君是专门给他送水的。
5月份的时候,一个星期六的6点左右。我和老钟打了一下午的篮球,浑身是汗。我们一起到操场边的水龙头处洗澡。这边灯光昏暗,教室里的人是看不见什么的。我们高中时代都是这样穿着运动短裤洗澡的。洗到一半,刮起了风,下起了雨,雨下得不大,却绵绵不绝。我说,老钟,咱们回去吧?老钟说,那多没面子,我们边叫边洗,叫起来就不冷了。我们就这样瞎叫起来,水一桶一桶地往身上浇下去。老钟边叫边往教室的方向喊,真舒坦。我知道老钟又得逞了,李明君不时地往这边看,她什么也看不到,但她总是可以听到一些东西的吧。我和老钟都感冒了,流了一星期的清鼻涕。
可惜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李明君根本就没那个意思。当老钟鼓足了勇气给李明君写了一张纸条,把她约到兰溪边,向她表达了爱慕之情。李明君惊讶之后很镇定地说,我们现在都是父母养着,如何把握得了自己的命运。你很善良,但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老钟无比失望。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老钟再次遭受打击,他的母亲去世了。她才43岁,走得如此仓促,令老钟猝不及防。她的母亲死于肝癌,日积月累的劳累所致。有两个星期的时间,老钟沉浸在悲伤中不能自已。他迷上了作文。他记流水帐似的地记下了母亲上山砍柴、下河挑水、喂鸡喂鸭、到集市卖菜的情景,他希望在书写中能够找回母亲,与母亲一起生活。有一段最难忘,他写道,每次回家后,母亲总是做许多好吃的给他吃,凌晨两点送他到汽车站,然后目送他到华林镇和樵川县,送了5年。想到以后返校时,他只能孤零零地上路了,他在课堂上泪流满面。
他给我看过他和母亲的合影,那时他小学刚毕业,胸前挂着红领巾,靠在母亲的左手边,一脸幸福。他的母亲还没有为生活所压垮,还很健康,剪了一个运动头,显得利索而刚练。我觉得他的母亲我似曾相识,我端详了很久,突然发现,这张年轻的脸与李明君有几分相似之处!
五
高二下学期,我不知不觉成了一位同屋的情敌,而且在他主动挑衅时,没有勇敢地应战,导致我很自卑,落下了一块心病。
林雪是我们的班花,长得像陈晓旭,但比陈丰满许多,特别是胸前圆鼓鼓的让一些早熟的男孩想入非非。林雪有美术方面的才华,学画较早,不少作品在校外获奖。她父亲早逝,与母亲相依为命。平时独来独往,有些忧郁,有些孤傲。我和她的接触很有限。我的字写得不错,她的画没得说,班级出黑板报时我们经常合作。她竟然会画飞天,那长袖飞扬、舞姿轻盈的神女被她画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我曾经为之废笔长叹,对着飞天凝视良久。
杨伟与我同座过一个学期,那是第二排的座位。后来,他就溜到了四排或五排,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林雪的前排或后排,为了引起林雪的注意或专心致志地观察林雪。林雪当时身材高挑,座位比较靠后。杨伟注意到,上课的时候,林雪经常把撕纸玩,把一张纸撕成雪花似的一片又一片,其父的离去带给她长久的忧伤。
杨伟为了引人注意,经常有些古怪的举止。比如:穿一套全身金黄的服装,像烤玉米,也像煮熟的去了皮的地瓜;走路像螃蟹一样横行;在座位上坐下时把椅子弄出很大的声音;爱吃泡泡糖,能吹起很大的泡;爱打榧子,常在班上安静的时候突然用拇指和中指制造出一个响亮的声音,把大家吓一跳后自己得意地顾左右而言他。但他很失望,林雪对他冷若冰霜。一天,他坐在林雪后排,他意外地发现林雪不撕纸了,而是望着他的一位同屋发呆。那一刻,他沮丧极了。
一天中午,在宿舍,饭后,我准备踩着木椅去三层的我的衣柜里取米蒸饭,突然发现椅子不见了。我低头寻找,看到椅子被人塞到床底。我没在意,掏出椅子取米。这时,衣柜在一层的杨伟来了,见椅子挡道,竟粗暴地一脚踢开!我火了,叫道,这么蛮横干什么?他说,就这么横,你怎么样?我说,要横大家一起横!僵持不下时,同屋的几个人过来劝架,把我们拉开了。
本来以为没事了。没想到蒸完饭后,杨伟径自走到正在床上看书的我面前,撸起袖子说,咱们打一架吧。我没料到有这一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杨伟却像得胜一般,摇头摆尾地出门去了。
我的心里很别扭,有一种被人伤了自尊的感觉。但我又实在没勇气再去找他打一架。我很苦恼。之后,见到杨伟竟然有了一种挫败感。这事在我心上留下阴影。莫名其妙的苦恼,又不知从何说起。想对父母说,又觉得小题大做;对别人说,更伤自尊。我变得忧郁起来,像怀了无穷的心事。
老钟觉察到了什么。他说,怎么,你爱上谁了?我苦笑着说,我是被人恨上了。我把心中的苦恼说了出来。老钟说,可以理解,士可杀不可辱。我给你们约个时间,打一架。我说,好。
三天后,我和杨伟在兰溪边打了一架。打得难解难分,不分胜负。最后,我们都累了,只好休战。两人脸上都挂了彩。于是,相视一笑。老钟过来说,怎么样,心里都舒坦了吧?杨伟向我伸出手,咱们讲和吧。其实是我无理取闹,知道我为什么找碴吗?我摇摇头。因为,杨伟说,你是我的情敌。我懵了,说,我没喜欢谁啊。杨伟眼里发光地说,你说的是真的吗?骗你干吗。他获救似地说,这么说,我还有希望,林雪是在单相思。
晚饭后,我和老钟等人打篮球。杨伟和林卫锋中途加入。杨伟从20米开外向我扔过球来,我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而后三步上篮,球进了。我和杨伟击掌相庆。杨伟又开始他一如既往的追求之路。我的心病则痊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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