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华林镇私人养猪场场长钟振飞死了。他死得很平淡,毫无传奇色彩。1998年5月4日的一个下雨天,他应三位屠户的邀请前去筑长城,其中有一位姓张的中年女屠户。四个人平时业务往来密切,都是很好的生意伙伴。那天,也不知谁的神经不对,当上家张屠户出错一张牌,钟场长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这只猪!其他两人望着肥胖的张屠户,一阵坏笑。一句无心
的话反而增添了深长的意味。张屠户铁青着脸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向灶台,拎起一把尖刀,突然准确无比地刺向钟振飞的咽喉。钟振飞的生命到了尽头,喷出的血花溅满了麻将桌。其他两人目瞪口呆,面色苍白地看着发疯的女屠户。女屠户一字一顿地说,你才是猪,死猪!这个前年因肥胖和暴躁而被丈夫抛弃的女人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得到宣泄后的快感。
在我的同龄人中,钟振飞是第一个离开人世的。他莫名其妙地被人结束生命时才只有32岁,刚刚找到一些独立自主地做人的感觉。他不甘于命运的安排,一次次企图离开乡村这块是非之地,但又一次次被赶了回来,而当他听天由命准备扎根于这块土地,希望开些“恶之花”时,这块土地却又毫不留情地把他踢了出去,这一踢竟把他踢向了天空,这个格格不入的魂灵从此只好在天空游游荡荡了。
1986年8月,17岁的钟振飞和15岁的我同时收到了樵川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我们用怜惜的眼神扫视了一遍华林中学破旧的校园和泥泞的道路后,坚定地扭头就走,我们都有如释重负之感:跳出农门的日子为期不远了。樵川一中是我们县里最好的中学,作为省重点中学,这里的高中毕业生70%都会考上中专以上的学校。考上樵川一中,扔掉草鞋穿上皮鞋就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当我们各自肩扛一袋20多斤的大米,手拎两大罐腌菜走进整洁而庄严的樵川一中大门时,心中格外自豪。看门大爷的大声喝斥让我们清醒过来,大爷说,你们两个农村来的,要找谁?我的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老钟镇定地从书包里掏出了录取通知书,骄傲地说,我们是来报到的。我赶紧把卷起的裤脚放了下来,同样骄傲地说,对,我们是新来的!
我们走在花园一样的校园里,内心充满了喜悦和感激。高大的杉树和低矮的樱树相映成趣,白玉兰丰满,夹竹桃苗条,桂花树婀娜多姿,苦竹鹤立鸡群。校园小径一尘不染。篮球场由水泥浇灌而成。大操场很开阔,鲜绿的草地令人心旷神怡。教室红砖黑瓦,高大却亲切。老钟说,小宋,在这样的地方读不好书简直是一种罪过。我说,老钟,咱们就放手大干一番吧。
二
我们被安排在同一个宿舍。203室。按规定我住上铺,他住下铺。可他喜欢上铺。一是安静;二是便于锻炼身体。他的上床方式很特别,他不像别人那样按部就班地循木梯而上,而是两手扳住上铺床沿,以引体向上的方式翻身上床。他坚信一点:一个人身手敏捷,头脑才会清楚。
高一的时候,我没有真正把学习当作一回事。由于刚从乡村进入城市,县城的种种风景和游戏对我保持了足够的吸引力。我的心飞到了校园之外。我去逛公园、逛商店以及看电影。老钟劝了我好几回,见无济于事,只好一个人埋头用功。他自知悟性较差,采取了一种苦读的方式。他背课文,能把正文和注释都背得滚瓜烂熟。他相信勤能补拙。他经常读得很晚,几乎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起得很早,由于善长3000米跑,一起来就沿着400米的跑道跑他个8圈。之后,若无其事地洗脸、擦身,背会儿书,吃点稀饭,上课。第一年的时候,功课相对简单,他这种土办法还挺管用,成绩位居班上前十名,是后十名的我所羡慕的好学生。
老钟人很厚道,又因为比我们大一两岁,比我们稳重,懂得顾全大局。他爱帮别人做事情,大家就选他做生活委员。他尽职尽责,赢得大家的尊重。
我们那宿舍木床水泥地,一屋住8个人,应该说条件还可以,惟一的缺点就是整幢楼都没有厕所。全校只在宿舍与教室之间盖了一间专门的厕所,经常出现排队上厕所的壮观场面。由于宿舍离厕所有100多米远,冬天来临的时候,不少同学就偷懒不上厕所。有的在偏僻的过道处一拉了之;有的在屋里放了玻璃瓶,拉完后随手往窗外一扔。老钟是一丝不苟的人,他是再急也要上正式的厕所去解决。
我们屋的林卫锋是一个骄傲的才子,声称很早就读过肖复兴、张贤亮等人的作品,谈话时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爱挖苦别人。他就是一个爱往玻璃瓶里撒尿的人。他动作很小心,撒的时候贴着瓶壁,倒也无声无息。完事后还将瓶子封口,塞到床底下,等积累足够多瓶子的时候,一次性处理掉。有时,瓶子封得不严,屋里就会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尿骚味。
有一次,他干脆把大便拉在过道的角落里,第二天天一亮,这一堆东西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生管十分恼火,想借这一素材来教育一下不讲卫生的学生。他不让打扫卫生的阿姨毁掉证据,而是明查暗访,终于得知这是林卫锋的杰作,生管让林卫锋自己动手除掉排泄物,之后写一张检查。由于事情闹得纷纷扬扬,林卫锋觉得很丢面子,就决定死不承认。就听凭那堆东西在众目睽睽之下存在了一天。生管下了最后的通牒,再不清扫,只好把林卫锋扫出宿舍了。
林卫锋无奈,只好找到钟振飞。林卫锋说,钟大哥你帮帮忙,大家都知道是我,我去扫很没面子。老钟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老钟拿了扫把和畚斗,默默地清除着有些干硬的大便,就像在乡间捡猪粪一样寻常。过了几天,宿舍里有人传说是老钟拉的大便,要不然他怎么会自己去清理。大家将信将疑。这当然是林卫锋造的谣,一天,在林卫锋又在隔壁宿舍故作神秘地问大家,你们知道是谁拉的吗?那玩艺上面还有地瓜皮,我们平时谁地瓜吃的最多?老钟过来借篮球,他听到了。他走到脸色苍白的林卫锋跟前,挥起手就是一个大嘴巴,说,你的嘴烂得像屎!
三
我那时死记硬背的科目不太行,但数学还是有两下子的。经常是这样子,老师在黑板上边做题边问大家下一步该怎么样时,经常都是我第一个告诉他应该怎样。就好像我在教他做习题似的。老钟这时候就会以一种将信将疑的眼神看着我,他很纳闷这个游手好闲的下铺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个本事。
于是,老钟就和我走得很近了。我几乎成了他数学的课外辅导教师。他呢,也就顺便告诉我浙赣线与京广线在哪个城市交会,甘蔗是哪一年传入中国的。教室里太吵,我们经常跑到兰溪边读书。肚子饿了,我们就各自一碗馄饨,而后回宿舍。
一个星期天,我们相约去兰溪边读书。读了1个多小时后,感到有些乏味。忽然看到中间草地上有一些秋千可以玩。我们走了过去,已有4个小青年在玩旋转木船。我们荡了一会儿秋千。又为木船所吸引,刚要上船,船头的一个小青年凶巴巴地说,摇一下。我们可不吃这一套。这时,那青年跳下船。叫来另外3个青年,指着我们说,这两个家伙,不摇就想上来。看他们摩拳擦掌的样子,我退到老钟身后,而后拔腿就跑。两个小青年在身后紧追不舍,但我还是把他们甩掉了。
往学校方向走的时候,我觉得我挺窝囊的。临阵脱逃,如何向老钟交待?我赶紧去班上叫来几个大个子,前去解救老钟。到了现场一看,老钟若无其事地边荡秋千边看书,很惬意的样子。我一看老钟毫发无伤,心中的内疚消除不少。原来,4个小年青正准备动手时,老钟说,不好意思,刚才没听清你们的话,你们要坐船,我来摇吧。4个人喜笑颜开地上了船。
老钟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嘛。老钟好像啥也没发生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却感到很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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