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高学历的人一脚踏早创意的波希米亚(bohemian)世界,一脚踩在野心勃勃和追求成功的布尔乔亚(bourgeois)王国当中，取两者的第一个字，我们姑且称他们为布波族(Bobos)。

　　——(美) 大卫 布鲁克斯 《布波族：一个社会新阶层的崛起》

　　2002年10月，某出版公司出版了大卫布鲁克斯的《布波族：一个社会新阶层的崛起》。这本书把中国的“时尚界”和媒体都弄的晕忽忽，忙不迭的在网页和纸页上大做文章和各种空洞的专题。生活空虚观念疲软的时候，名词总是能带来新的兴奋。于是，手机和房地产甩出BOBOS的概念牌，还有那些社会活动人士，早在几年前就做起了BOBO的俱乐部，只可惜，没有几次聚会，连自己都觉得矫情，悄悄解散，该干吗还干吗，再也不提BOBOS的往事。

　　好好看看大卫布鲁克斯这本被他自己称为“喜剧社会学”的著作，学者觉得“smart but naive”，时尚青年却觉得完全可以当成学术著作来读。因为书里描述的世象似乎成功的在说，世界已经悄悄解决了“波希米亚对抗布尔乔亚”的斗争，现在斗争所下的蛋——这些“近乎无限完美的波波士”正在天堂里生活。

　　还是看看大家都怎么看书里所提到的概念吧。

　　黄爱东西在《城市画报》上说，"最IN的人们说，继嬉皮、雅皮之后，现在又来了BOBO族，据说意思是同时信奉或追求布尔乔亚和波希米亚，系当然白领的双重理想。"对于两个BO，作者说前一个"好像是资产阶级的意思"，后一个"好像是个民族还是什么地方，印象中是披着块毯子什么的就去放羊啊流浪啊游牧去了，走哪儿算哪儿。"。

　　其实这样的解释并不奇怪，不论其中是否有姿态存在，虽然大家满口布波，可是估计能够把布尔乔亚的发音读准的，找不出来几个。

　　波希米亚当然不是披几条流苏，布尔乔亚也不仅仅就是那些保守愚蠢的中产阶级。事实上，社会学家最先引用“波西米亚人”来指巴黎那些贫困而且反叛的年轻艺术家与学生的人，他们当时聚居在法国的蒙马特(Montmartre)。一个当时走红的戏剧/专栏作家菲力克斯·派厄特(Felix Pyat)1834年在一个叫作Nouveau Tableau de Paris au XIX Siecle的东西上写了一组关于“如今的年轻人”的杂文。他把这种这些年轻人的性格描述为“离奇怪异……超出了法律，超出了社会规范，他们是今天的波西米亚人”。换句话说，Bohemian的现代用法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比喻。它从来没有像“资产阶级”那样获得一个实质性的标准。当派厄特在使用“波西米亚人”称呼新一代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形象是那些游荡在巴黎大街上的吉卜赛人。

　　这些人祖居印度旁遮普一带的游荡部落。古代印度教把人分为4个种姓：即婆罗门(僧侣集团)、刹帝利(贵族和武士)、吠舍(农民、手工业者和商人)和首陀罗(指被征服或处于奴隶地位的穷人)。吉卜赛人在古代印度属低级种姓(首陀罗)的民族，处于受歧受压迫的地位，他们处境艰难，为了求得生存，不得不出走流浪。大约在10世纪以后，迫于战乱和灾荒，吉卜赛人开始离开印度成群结队地向外迁徙。

　　从13世纪起，欧洲大陆便出现了一群群以歌舞卖艺为生的流浪人。他们没有固定的家园，牲口拉的大篷车，既是他们流浪的工具，又是他们的住房。他们就是这样以大篷车为家和交通工具在一个个村镇之间游荡。许多世纪过去了，现在他们的足迹已遍及欧洲、南亚、西南亚、北美、北非、南美、澳洲各国。艰幸的流浪生活迫使他们团结起来，成为世界闻名的流浪民族。这群流浪者有个更加大众的名字：吉卜赛人。是迄今唯一没有建立国家的民族。

　　世纪各国对吉卜赛人有不同的称呼：英国人称他们为吉卜赛人；法国人称他们为波希米亚人；西班牙人称他们为茨冈人或佛拉芒人；俄罗斯人、德国人、意大利人、土耳其人称他们为茨冈人；荷兰人称他们为多神教徙、茨冈人；匈牙利人称他们为茨冈人或法老的部落；芬兰人称他们为黑人、茨冈人；波斯人称他们为罗哩；斯里兰卡人称他们为艾昆塔卡；希腊人称他们为阿金加诺人或阿钦加诺人等等。这些名称都是他们流浪到该国后加的，久而久之，也就被该国吉卜赛人所承认。但吉卜赛人自称为多姆人(Rom)(亦译罗姆人、洛姆人)。现在，联合国统一采用的名称为吉卜赛人。跟那个先后被摩拉维亚王朝、神圣罗马帝国和奥匈帝国统治的波西米亚居民没什么关系。

　　派厄特这种把“波西米亚人”和巴黎自己联系在一起的用法并没有马上就流行开：一直到1849年。1845年，自己就是波西米亚一分子的亨利·穆尔格开始为巴黎的一个小型新闻类刊物Le Corsaire-Satan写一系列关于他和他的朋友的故事。开始也没怎么着，到1849年有人把这些故事改编成话剧上演，事情才终于弄得不可收拾，而产物就是传说中的《波西米亚人的生活场景》(Scenes de la vie de Boheme)。1851年，穆尔格的这些故事被收集成书。今天，这出戏和这本书的主要名声也许是因为普契尼的歌剧《波西米亚人》。可是，歌剧是1896年才出现的，而这时巴黎的波西米亚青年运动早已经是旧闻了。

　　1963年前后，位于纽约的格林尼治村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这里更象是福柯所说的“异托邦”——一座城市里的乡村，经济海洋里的文化孤岛，在这个时候，它更带上了一股行动的势能，最终，它成了资本主义体制中一个反体制的源泉。在这里，波希米亚艺术家们开始进行先锋艺术与波普艺术充满悖论的联姻。这桩联姻听上去象是历史上一桩著名的政治婚配，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先锋艺术家为了能够让自己被大众接受，必须带上一种包装，而与此同时，这种包装又必须能够容纳先锋艺术家离经叛道的思想观念，于是，先锋派艺术必须参与所有的波普文化而不是从中退却。于是，现代主义先锋派终结，后现代主义开始。

　　格林尼治村，纽约著名的波希米亚社区，一个艺术家在都市中重建的乡村，他们并不是要重温田园的幻觉，对于他们来说，格林尼治村象一种替代性的社团，在这里，才能找到他们生活与艺术结合的表演艺术。格林尼治村艺术家形成了一个以表演艺术为中心的巨大网络：以生活剧院为源头的外外百老汇戏剧运动，两个名字分别叫“西诺”和“妈妈”的咖啡馆，各种先锋创作群，还有电影、舞蹈团、音乐创作室。拼贴与并置是他们的结构，种族主义、集权主义、审查制度是他们批判的对象，庆典、玩具、儿童游戏是他们的形式，总之，他们对不自由说不，对不平等说不，对不先锋说不。1963年的格林尼治村象是一个超级舞台，先锋艺术家把一切都拿来表演，舞台上是各种各样的身体——食欲的身体、性欲的身体、种族的身体和性别的身体。这个暴发户大国沿着文化的巷道摸索自己的道路，那种笨拙的自信多少让人感动，因为它是幼稚的，但也是开朗的，毕竟，他们曾经触摸禁忌的边缘，也许一个没有多少传统的社会在尝试创造传统的时候，身体大约是唯一的本钱。

　　这一切让1963的格林尼治村接近绝对，而那些行为化了的生存状态再次给21世纪的我们来了一场另类的精神训练。这让我们了解到，美国并不仅仅是大片里的英雄主义和“最后一分钟营救”，矫情的《泰坦尼克》在某一个时期是最为美国人不耻的东西——至少也是一部分，真实的美国，同样有着激进的过去，他们选择丰富和自由，拒绝消费社会的虚假。最开始的青年运动很难说是一种时尚，就像很难说农民起义是一种时尚一样。这一点似乎被大多数在波西米亚生活方式之外欢欣鼓舞的知识分子及其他拥护者所忽视。就像凯鲁亚克--《在路上》的作者--对自己的矛盾心情被整整一代人忽视了一样。

　　如果说关于“波西米亚人”我们通常只有一种想象的话，布尔乔亚(bourgeois)这个词却有很多种意思。从词源上看，bourg指的是城市或者市镇。相应，bourgeois的意思实际上是另外一个著名的概念：市民。就是说，它指的不是一个社会中的某个阶级或者阶层，而是一群首先是因为聚集在某个地理-空间范围内而享有独特政治-法律地位的人。大概是12世纪，也就是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的时候，西欧一些村落通过向原来的领主购买“特许状”而获得了自治的权力。后来，这些村落在欧洲那种领主封建的制度下，逐渐获得了某种像古希腊城邦那样的政治地位。换句话说，这些村落-市镇-城市，慢慢变得像一个小型的独立国家。而布尔乔亚其实指的就是这个跟国家一样的单位里的“公民”。这里的关键在于，作为一个布尔乔亚，一个人所拥有的首先不是某种消费习惯，而是政治权利。

　　后来，这些村镇中的一些变成了资本主义的萌芽城市。这时，资本家或者资产阶级(capitalist)才开始和布尔乔亚慢慢分离。按照布罗代尔的说法，虽然“资本”这个词的出现不会晚于13世纪，但是大概要到17世纪之后才战胜了“资金”(fond)这个词成为当时新经济的主要用语。而“资本家”的出现则大概跟这个同时。总之，这两个词的流行都远远晚于布尔乔亚。而只有在国家本身变成资本主义国家之后，布尔乔亚才和资产阶级真正分开。在这之前，资产阶级只不过是布尔乔亚中最有权势的一群。至于“中产阶级”，实际上是这种分离发生之后我们用于称呼剩下来的那群人的用语。

　　我们关于布尔乔亚人品的习惯性想象受到了上面说到的全部历史轨迹的影响。一方面，把资产阶级包括在内的布尔乔亚会让人想起“财富、冒险、理智、谨慎、保险”。事实是，布尔乔亚的理智、谨慎与保险永远是跟它的财富和冒险联系在一起的。对他们来说，只是因为要在追求财富中进行冒险，才需要理智、谨慎和保险。另一方面，如果把资产阶级排除在外而单单剩下那些靠工作技能挣钱的城市居民，恐怕就要在其中减去财富和冒险两项。剩下的，就是真正索然无味的中产阶级。

　　在"波波族"之前，"布尔乔亚"和"波西米亚"绝对属于源远流长、壁垒分明、相互仇视的两大阵营。布尔乔亚的资产阶级奉行彻头彻尾的物质主义，波西米亚则都是些自由主义分泌的毒素，他们自由、反叛，崇尚漂泊和冒险，也多半是艺术家和纯粹的知识分子。即使是在最近的三四十年间，前者还迎来过"新保守主义"的强力回潮，后者也曾有过20世纪60年代激进理想的辉煌。说不清是妥协还是混生的产物，20世纪，BOBOS突然理直气壮的当起了两者的炼金术士，脚踩布尔乔亚的大地，头顶波希米亚的蓝天，最领风骚的美国上层阶级的最新时髦就是既要发财致富，同时更要标榜崇尚"波希米亚"的价值观，从而不再是"布尔乔亚对抗波希米亚"，而是"布尔乔亚与波希米亚联姻".。这大概会让那些把全部精力都用来思考为什么波希米亚会对抗布尔乔亚的学者们跌破眼镜。

　　不过他们可能不能忽略，最早的布波，就从他们中间诞生。

　　当然，COPYWRITER永远也不会是本雅明或者波德莱尔，戴上小眼镜也不能说明你和卡夫卡相象，你的DV和苹果机用的再熟练也不会成为劳德累克，和时代造爱、愉悦大多数人的眼睛和感官，总会有人做的比你更好。

　　布尔乔亚不会假，只要有足够的财富和积累，而真正的波希米亚，永远是无限的少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