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磊和陈英杰离席走向旁听席的梁梓汉。他们马上被记者和来旁听的人围住，询问个不停。

　　舅爷也挤了上来，先是握着陈英杰的手，喜滋滋说：“陈大律师！你可真叮壳儿，话句句咬人儿，名不虚传。那个诬告的家伙准输了！”

　　陈英杰面带笑容，虽然已胜券在握，还是说：“等一会儿，法庭就会宣判的。”

　　舅爷打了梁梓汉的肩膀一拳：“汉子！晚上我请你在福来酒家喝酒。”

　　梁梓汉看着舅爷用力点点头：“好！可能需要多预备几桌，会有好多人去的。”

　　舅爷爽朗地说：“对外停业，专招待你们。”

　　黄大星还是远远躲在人群的最后，扶了扶大墨镜的镜框，脸上挂着冷笑，他向前面望去，只见李岩阴沉着脸，显然已经绝望。

　　张大义带着审判员、陪审员及书记员回来了。全场很快就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张大义。

　　张大义用很沉稳的语调说：“李岩诉讼仙洲健尔医药有限公司关于其父李景林服用威尔爱胶囊致死一案，已经过法庭调查、当庭辩论，现在，我代表龙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当庭公开宣判！”

　　所有人都随着张大义站了起来。张大义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判决书，开始宣读，内容长达七页，最后的几小段内容是：“……李景林所服用的威尔爱胶囊，系其新婚妻子白怡从龙安市益民大药房所购，益民大药房系由龙安健尔有限公司进货，来源于仙洲健尔医药有限公司，有益民大药房收款员蔺晓霞等人证明。龙安市药检所的检测是受本院委托，专门所做，报告详实，检测出原告所呈死者服用的威尔爱胶囊具有超过标准致人性欲亢奋的药性。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之规定，经合议庭合议，本院判决如下：李景林之死，确系服用了仙洲健尔医药有限公司所生产的威尔爱胶囊、导致引发心脑血管疾病猝发所致；由仙洲健尔医药有限公司承担原告的全部经济、精神损失，共计人民币八十九万元；由于威尔爱胶囊药品质量低劣，没收仙洲健尔医药有限公司非法所得一千九百九十八万元；并由仙洲健尔医药有限公司承担本案件受理费……”

　　李岩惊喜地跳了一下，挥动着举起来的双拳叫道：“我赢了——”

　　张大义申斥道：“我还没有宣判完毕，你乱嚷嚷什么？”

　　李岩赶紧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是。”

　　舅爷也叫了起来：“这是什么人民法院，就这么判，还讲个理不？这背后肯定有猫腻儿！”

　　张大义厉声说：“执勤法警！将那个咆哮法庭、无理取闹的人赶出去。”

　　站在旁边的法警中有两个人奔向舅爷。梁梓汉见舅爷还要说话，忙向他摆摆手，示意他出去。舅爷明白了他的意思，看看走过来的法警，自己向外面走去，还在一边走一边说着：“法院该是讲理的地方，怎么能这样判？谁会服？上北京告去！不信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张大义藏在眼镜后面的一双小眼睛慢慢扫过所有的人，说：“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交副本，上诉于H省高级人民法院。一九九八年一月十九日。宣判完毕！本次开庭到此结束。”

　　张大义带着合议庭的人匆匆向旁边的屋子走去。此时旁听席上已经一片哗然，站在前面的梁梓汉愤怒至极，大叫一声：“张院长！”

　　张大义像没听到一样，加快了脚步。

　　陈英杰见梁梓汉要追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别急！我们回去商量之后，再决定如何走下一步。”

　　尽管有法警在催促着人们离去，仍然有好多记者拥向前来，最前面的是柳莺。她到了梁梓汉跟前小声说：“梁总你千万冷静！小心有的记者趁机胡乱炒作，公司会受不了的。”

　　这时，跟在柳莺身后的一名左脸有块指头大黑痣的中年男记者看着她问：“您是《工商时报》的记者柳莺吧？”

　　黄大星看到了那名男记者和柳莺说话，抿着嘴笑了。在他的设计之中，已经想到了一步——梁梓汉在败诉之后会鼓动记者进行反击，为此而做了准备。前天，杨伟东给他打电话时告诉他，已经把他所说的关于柳莺的一些情况告诉了省晚报一名脸上有块黑痣、名叫邹凯的记者，塞了一万元的红包。黄大星暗说：这个人一定就是邹凯！有好戏看了。

　　柳莺回过头瞥了邹凯一眼，看出他别有企图，没有回答，问梁梓汉：“请问梁总！你们健尔集团会不会上诉？”

　　梁梓汉马上明白了柳莺的意思，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说：“是的，上诉是一定的。”

　　柳莺又提示道：“梁总，您对这样的审判结果有什么感受？”

　　梁梓汉把脸转向众人，慷慨激昂地说：“大概各位新闻界的记者，以及所有关心本案参加旁听的人，只要不是有意偏袒原告方，听到这样的宣判都会感到吃惊。刚才，我们健尔集团聘请的律师已经把一切说明了，你们都听得清清楚楚，能分辨得明明白白，原告是个恶意消费者已经确定无疑！我此刻的感受，和大家是一样的，既不解、气愤，又相信法律是不容玷污的，法庭一定是执法的地方。虽然很遗憾，我们所处的这个法庭不是这样，但我相信在换个地方之后，真理、正义和公正一定能够战胜荒谬、邪恶和暗箱操作，我们健尔药业集团一定能够胜诉！”

　　柳莺带头鼓起掌来，有好多人也跟随着。

　　那几名法警在嚷着：“请马上离开这里！快走！”

　　但没有人理他们，人们继续围着梁梓汉、柳莺等人。

　　邹凯问：“柳莺，你作为一名记者，是不是带着倾向和感情在维护着健尔集团？”

　　柳莺转过脸，看一眼他胸前佩戴的记者牌：“作为记者，当然要有倾向和感情——倾向真理，和正义有感情，特别是在正义的一方受到伤害的时候。邹凯先生，难道您以为这样不对吗？”

　　邹凯冷笑着，嘲讽地问：“这里可是龙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刚刚作出判决。你凭什么说正义在健尔集团的手中？”

　　柳莺将目光转向众人：“大家都听到了，也看到了，法院的判决疑点很多。我且说说最明显的：只休庭十分钟，合议庭的人就作出了判决，而且打印出了材料，长达七页，足有五千字。如果不是事先已经判决好了，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得出来？说是公开审理，公开判决，也作了所谓法庭调查、法庭辩论，不过是走过场，骗人的！”

　　陈英杰说：“《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书应当写明‘案由、诉讼请求、争议的事实和理由’。我代表我的当事人当庭提出那么多举证和疑点，大家都听到了，比如证人王丽霞说没有卖给白怡这药，又比如白怡说的把药盒放在枕头旁边，原告李岩硬着头皮说没看见，这都是眼睁睁的事实，也都没有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