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道还是狂欢
洛兵
国际一流乐队Suede来北京了。这是一件大事,因为在以往非常艰难,有如平民百姓要去外国一样。竹书文化和国际文化真是做了一件好事。
但是他们真的来了,还带来了一张新专辑,号称近年欧美乐坛最看好的《A New Morning》,他们大年初一在摇滚Party之乡日坛签名售带,很热闹了一番。他们在这之前获得过各种大奖,蜚声国际摇滚乐坛,出尽了风头。然后主唱Brett Anderson酗酒吸毒不可开交,号称要解散。于是沉寂了三年,去年九月二十九日,在Brett三十五岁生日那天发行这张新专辑,被认为是新的转机。怪不得他们叫做山羊皮,因为Brett属羊。我就这么认为,因为我也属羊,今年也三十六了。三十六的人,心头总有些忧郁和忧愁的东西是相通的。
七点半开场,到了七点四十五,暖场乐队才上阵。是国内的一支新乐队,叫跳房子,有点庞克,有点New Wave,还有点吴虹飞。主唱是个十七岁的小丫头,叫田原,唱的是英文歌,是他们自己写的,声音本钱好,音乐也比较自圆其说,就是没什么表演经验,冷冷地唱了三首,就下去了。不过她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她刚推出了长篇小说《斑马森林》和首张全英文专辑《A Wishful Way》,多才多艺,有点底子。没文化的人搞摇滚,只能热闹,不能搞出真东西,这是我的看法。
又等了三十分钟。Brett一直不出来,让我怀疑他号称戒毒成功是骗人。一般来说,摇滚乐队的歌手临上台喜欢飞一道,晕晕乎乎冲上来,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王磊和卢庚戌见惯不惊,狂马有些无聊,李狗剩和西冉东张西望,很是气愤。场地里稀稀落落,人很少。虽然刚才在门口遇到了很多圈内人,但还是孤单。朝阳体育馆太小了,居然还只有这么点人,真是不像话。
他们终于出来了。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放进一大堆观众,冲进场内,往舞台边缘挤去。我们只能站在高台上,痛惜为什么刚才急不可耐进来了。要跟着他们就能进场地一起跳舞,而不是在这里站桩。
Brett的音乐之美超出我的想象,表演的美丽也超出我的想象。真是大腕,嘶哑得如此精致,疯狂得如此闲庭信步,蹦跳起来像我在羽毛球场上的驰骋,挥舞起话筒来,却让吉他手Richard Oakes心惊胆战,因为他曾经被一话筒砸得满地找牙,血泪飞溅地住进医院。那都是过去时了。这头怪异而妩媚的山羊充满了Gay们很少有的阳刚,但时不时也蹦上音箱,来几个妖艳的全身波动,引得台下一阵阵疯狂。很多歌都很好听。像我这个很少听Brit-Pop的人一听A段,就马上跟着哼哼B段。那些优雅的,艳丽的,劲爆的,张扬的旋律和节奏,让我闭起眼睛也无法逃避,宛如目睹一朵朵诡谲而迷人的恶之花,尽情绽放在荒凉的北京摇滚沙漠上。
Brett为人亲近,很是懂事。明明看见只有台下方圆二十米人头攒动,手臂挥舞,他的情绪也不受影响,照样漂亮地声嘶力竭,狂热地手舞足蹈,非常之敬业。我们在看台上被警察叔叔盯着,不能下去支援,而那些拿着一千元赠票的混蛋们麻木地看着面前的追星族蹦跳,自己却东倒西歪躺在椅子上,不知道来干什么来了。我和卢庚戌,还有西冉把手机打亮,借着彩屏的光左右挥舞照向Brett,不管他是否看见。他是很少的一出场就让我有好感的歌手,或许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看摇滚,或许,因为北京现在已经没什么成器的摇滚了。
几个乐手都很老练,或许舞台表演上不及老妖怪主唱,但手下的功夫着实不错,玩精致的,典雅的和玩乱劈柴的一个模样,豪放恣肆中透着精雕细琢,引人入胜中又不失浪荡本色。他们对北京都很有感情,Brett说自己热爱北京,还想用中文唱歌,而贝司手Mat Osman则在游玩故宫后说北京是伟大的文化之都,他们能在春节来演出,是非常愉快的事。他们不知道,正因为春节,他们真正的观众才少了许多,而另一个不够火爆的原因,是演出只能在工体,而不能在洛克塞特演出的首体和比约克桑田演出的工体。朝体可能很便宜,也可能只有朝体才能批下来。Suede亚洲之行,本来是没有中国的。但他们来了,为了在北京演出,他们两场只拿二十万人民币,不及现在一些歌手的二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
唯美在继续,虽然达不到多年前摇滚PARTY的那种盛况,却也让我慢慢进入一种幻觉。美妙的,妩媚男人的,妖艳的,才华横溢的,令我如痴如醉,云里雾里。很多名作,比如《She is in Fashion》,《Coming Up》,《So Young》都痛快淋漓,让我非常感动。摇滚就是摇滚,的确是其他的音乐不能代替的。
Brett一直唱了十来首,大约一个小时多一点,就说这是最后一首了,大家再见,他还会来中国,给大家演唱,谢谢大家的热情什么的。我们当然不干,准备用起哄把他弄出来。低头一看,不远处,一对情侣互相靠着肩膀睡着了。我要狂马给我火机,想点燃进场时买的Suede的巨幅招贴,让气氛更活跃一点,但马上就从下面冲上来一个警察,紧张地看着我们。我什么也没干啊,我说。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听见的,场内很吵,他如何能得知我的想法。他,或者这个场子里的人,或者这个场子外的人,如果用这种功夫的十分之一来听摇滚,来听音乐,会怎么样呢?
Brett终于谢幕了,一个人坐在追光里,用电箱琴弹唱了一首幽暗而美丽的作品。我很喜欢他的音色,却觉得他的吉他弹得有些校园民谣。乐队也上来了,键盘手键盘乐器手Alex Lee大开大阖,鼓手Simon Gilbert打得十分带劲,荡气回肠,就像刚吸足了大麻,浑身精气神正要喷发。这场音乐会音响效果不错,鼓声动感超卓,直直擂在人们心头,吉他饱满干练,筋骨嶙峋,贝司动力彭湃,辽阔宽广,人声高低错落,纤毫必露,跟乐队的比例也非常得当。摇滚乐里,人声就是一种乐器,这么做总是对的。山羊皮今天来布道,没有成功,但总有种子撒在这块荒芜的土地上,随着气候转暖,总有某些萌芽发出,总有生命会生长,会茂盛,会跟世界一起狂欢,快乐。
终于完结了,总觉得Brett离去的背影有些孤寂,是不是因为太冷清,冷清得出乎他的意料,我不知道。他在其他地方的演出肯定不会像在这里。这个世界虽然越来越动荡,却总能找到寄托灵魂和情感的方式,摇滚在这里面的重要性,对于中国人来说,可能要很久以后,才能尽情地,不受干扰地领会。春节结束了,又要忙碌了,什么时候才能放松我的神经,让我休息?我该布道,还是狂欢?我不知道,也不准备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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