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姜文和张艺谋都只在羽毛球场上见过一面。
九七年夏天,我们一帮人在首体打羽毛球。我们都打了不少年,手上都有些功夫。我们的教练分为两种,年轻漂亮的女教练是专业队淘汰下来的,两个小时要二百,而国家老年队的老头两小时才五十到八十。后来人手多了,就不找教练,而是把钱用来租固定场地。慢慢地,就形成了规模。
有许多演艺圈人物参加过我们的比赛,比如张蕾和王迪,还有他们带来的瞿颖林依轮罗中旭。瞿颖总是为我叫好,林依轮总是不服我,但真要开练,他又说膝盖有伤。我看了他的球路,一局下来,他连五分都得不到。
那天,张蕾把姜文带了过来。姜文一上场,几个球一抽,就看出没什么基础。但他动作舒展大气,很是爽快,一如他的作品。我们都喜欢这样,打球本来就是消遣,发泄。这么一想,我们决定尊重姜文,于是就狠起来。姜文立刻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羽毛球静若处子,动如脱兔,柔若流云,快如闪电,又要柔韧又要力量,又要有大局观,又要很坏。尤其是球路,最好能打到对方最难受的地方。这一点姜文显然不行。他打球很大气,很老实,总是被我们吊得东倒西歪,干着急却使不上劲,看着我们坏,却根本学不会。
球打完了,到一旁冷饮,张蕾过来跟姜文聊天。姜文冲着我说:你打得好,真好。
我想说我不仅球打得好,音乐做得也不错,但没好意思。
你是藏族人?姜文说,张蕾说过。
我是,我说,但是打球跟藏族有关系吗?
有意思,有意思……姜文若有所思的样子,让我觉得他对每件事都会非常认真。
过了几周,张蕾又带来了张艺谋。我对他的认识局限于《红高粱》和《秋菊打官司》,我觉得他是最伟大的中国导演。
张蕾粗粗介绍一番,我们又开始,还是双打,张艺谋跟我们中一个,我跟另一个。球一打起来,我就觉得很不一般。张艺谋打球水准跟姜文处于同一数量级,但风格却不同。姜文显然明白我们的坏招,却打得很实诚,不会使坏。张艺谋不同,我们吊他一个网前对角,他趔趔趄趄也要来一个,我们做两个假动作,他比我们做得还夸张。打到后来,张艺谋学得飞快,而且非常认真,报复心极强,非要打出个真章。好几次我们差点被他刚学会的诡计骗过,不仅大怒,赶紧使出七八分力气,才剿灭了他蠢蠢欲动的求胜渴望。
几年以后,看了《鬼子来了》和《英雄》,突然想起那两场球。在那种不需要伪装,防备的场合,姜文和张艺谋的性格猛烈凸现,令人入迷。一个大气澎湃,豪迈坦诚,另一个机变百出,不到最后决不认输。姜文一门心思实实诚诚追求艺术,作品悲天悯人,深厚凝重,哪怕付出国内不能公演的代价,牺牲自己的利益,也要光明正大努力实现理想。张艺谋却剑走偏锋,审时度势,放弃艺术上的追求,得到商业上的成功。不管《英雄》艺术价值高低,这次的运作对中国电影未来的发展,也算是居功至伟吧。
我还在打球。雪白的羽球在我们头上飞舞着,肆无忌惮,充满了象征意味。我们都在跟命运比赛,谁知道下一拍抽过来的是虚是实,是悲是喜?谁又知道,下一个落点会在哪里呢?
2003-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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